第29章 山外的事儿 苦妹
她听到他们说起“工厂”,说那里有很多大房子,机器整天轰隆隆地响,人在里面干活,一个月能挣好几十块钱; 她听到他们说起“学校”,说城里的娃娃不论男女,都能背著书包去念书,学认字,学算数; 她听到他们甚至说起“电影院”,说一块白布上能放出会动的人影,跟真的一模一样……
每一个词,对她来说都那么陌生,那么新奇,又那么的……遥不可及。像天上的星星,你能看见它闪烁,却永远无法触摸。
那天收工回家,苦妹的心神一直恍惚惚的。晚上喝粥的时候,她端著碗,眼神发直,脑海里反覆迴响著那些话:“自己亮的电灯……冒烟的汽车……白面馒头……会动的人影……”
“死丫头!发什么呆!碗都快让你捏碎了!”李赵氏的骂声把她猛地惊醒。她慌忙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喝著碗里照得见人影的稀粥,仿佛这样就能把脑子里那些“不安分”的念头也一起吞下去。
但是,有些东西一旦在心里生了根,就很难再拔除了。
从那以后,苦妹干活的时候,开始会有意无意地留意那些从外面来的人。赶集时,她会偷偷观察那些穿著稍微体面一点的、据说从公社甚至县里来的人,看他们的言谈举止,看他们带来的稀罕东西。
村里偶尔来了个货郎,摇著拨浪鼓,她也会借著挑水、捡柴的机会,远远地听货郎跟村里人閒聊,听他说起外面集市的热闹,说起那些她从来没见过的花花绿绿的头绳、发卡、糖果……
她知道的越多,心里那种茫然和嚮往就越深。外面的世界,像一个巨大而模糊的、闪著诱人光晕的谜团,吸引著她,却又让她感到无比的害怕和自卑。
她开始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梦见自己走在平坦光滑、下雨也不沾泥的路上,路两边立著会自己发光的柱子;梦见自己坐在一个跑得飞快的、嘀嘀叫的铁盒子里,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她从未见过的风景;梦见自己捧著一个雪白雪白的、冒著热气的馒头,咬下去,软乎乎的,甜甜的……
但每一次美梦的结尾,总会突然变成噩梦。要么是奶奶狰狞的脸突然出现,骂她“癩蛤蟆想吃天鹅肉”;要么是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车水马龙的街头,周围的人都用奇怪而冷漠的眼神看著她,她不知所措,害怕得浑身发抖;要么就是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急得大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每次从这样的梦中惊醒,她都会心跳加速,浑身冷汗。窗外,依然是李家庄沉沉的夜色,耳边传来的是熟悉的鼾声和虫鸣。
巨大的失落感和恐惧感会紧紧攫住她。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再好,也与她无关。她属於这里,属於这片贫瘠的土地,属於这个令人窒息的家,属於“灾星”和“贼”的命运。
这种认知让她感到绝望。
她变得更加沉默,但沉默之下,不再是死水一潭,而是充满了惊涛骇浪般的迷茫和挣扎。
她有时会望著远处的大山发呆,心想,山的那一边,到底是什么?真的有那么高的楼,那么宽的水,那么亮的灯吗?那些地方的人,会不会也相信“灾星”的说法?会不会也有人动不动就打人骂人?会不会……会不会有一个地方,能让她这样的人,也稍微喘口气,吃一顿饱饭,穿一件没有补丁的衣服?
没有人能回答她。
她只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深深地埋在心里,继续日復一日地劳作。只是,她的眼神里,除了以往的麻木,似乎又多了一点什么东西。那是一种极淡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嚮往。
就像石缝里艰难探出的一株小草,虽然孱弱,虽然隨时可能被踩碎,但它终究是向著有光的方向,挣扎著,生长著。
一天,苦妹在河边洗衣服时,又遇到了那个爱说话的老爷子来河边打水。苦妹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问了一句:“叔……那……那大江……真的看不到边吗?”
老爷子愣了一下,看清是她,嘆了口气:“娃娃,大江看不到边不算啥,我还见过大海呢,那才是真真的望不到头,蓝汪汪的一片,跟天都连到一块儿去了!”
大海?比大江还大?和天连在一起?
苦妹张大了嘴巴,手里的棒槌掉进水里,她都忘了去捡。那一刻,她贫瘠的想像力被彻底击碎了。她无法想像那是一种怎样壮阔、怎样恐怖的景象。
老爷子打满水,看著她呆呆的样子,摇了摇头,挑著水走了,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娃娃,別瞎想了,那都是命里没份的东西。老老实实过日子吧……”
苦妹愣愣地站在河边,望著河水哗啦啦地流向远方。
河水最终会流向哪里呢?会流到那条望不到边的大江吗?会流到那个和天连在一起的大海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脚,像被钉在了李家庄这片土地上。而她的心,却像那只顺水漂走的棒槌,被那陌生的、充满未知的“山外”的世界,轻轻地、却又无法抗拒地,带向了远方,留下无尽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