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借钱 苦妹
秀娟被女儿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更加慌乱地解释道:“也……也不白借……你跟冯家说,等家宝成了家,以后……以后肯定会念著他姐夫的好……肯定会报答的……”
就在这时,主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冯氏揣著手走了出来,她显然早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那双浑浊而精明的眼睛在秀娟和苦妹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石墩上的那个包袱上,嘴角撇了撇,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
“哟,这是亲家母来了?真是稀客啊。”冯氏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著一股子阴阳怪气,“怎么?李家庄日子过不下去了,跑到我们这穷山沟来打秋风了?”
秀娟的脸瞬间涨红了,窘迫得手足无措,连忙摆手:“亲家母……不是,不是打秋风……是,是有点事想商量……”
“商量?”冯氏冷笑一声,打断了秀娟的话,“商量什么?商量怎么再从我们冯家抠点东西出去?当初娶你们家这个……”她嫌恶地瞥了一眼僵立在一旁的苦妹,“……可是花了真金白银的!怎么?现在看她没给我们冯家生出个带把的,还想再卖一次不成?”
这话如同毒针,狠狠扎在苦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也刺得秀娟脸色由红转白。
“亲家母,话不能这么说……”秀娟试图辩解,声音带著哀求,“是家宝要成亲,彩礼还差点……就想……就想先周转一下……”
“周转?”冯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找我们周转?我们冯家是开钱庄的啊?金山挣那几个血汗钱,养活这一大家子都紧巴巴的,哪有余钱借给你们填窟窿?”她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秀娟带来的那个包袱,哼道,“怎么?就拎这么点破东西,就想换钱?当我们是叫花子呢?”
秀娟被噎得说不出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只能无助地看向苦妹,希望女儿能帮她说句话。
苦妹却只是死死地咬著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看著母亲那副卑微乞求的样子,看著冯氏那副刻薄囂张的嘴脸,只觉得一阵阵反胃。她在这个令人作呕的交易现场,再一次被明码標价,被当作可以榨取剩余价值的物品。
最终,这场“商议”在冯氏连嘲带讽、毫不鬆口的辱骂声中不欢而散。秀娟带来的那个小包袱(里面不过是些晒乾的野菜和几个鸡蛋)原封不动地被拎了回去。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连一句告別的话都没能跟苦妹说上。
冯氏对著秀娟狼狈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呸!穷酸相!还想来占便宜!也不看看自己闺女是个什么货色!”
她转过身,冰冷的目光落在苦妹身上,带著迁怒的恶毒:“还有你!丧门星!招来这么些穷亲戚打秋风!看著就晦气!今天的晚饭別想了!院子里的柴火,不劈完不准进屋!”
苦妹默默地转过身,走向堆在院角那比她人还高的、湿重的木柴。身体內部的寒冷和疼痛,此刻仿佛与这外界凛冽的寒风融为了一体。她知道,今晚又將是一个与寒冷、疲惫和飢饿相伴的漫漫长夜。
傍晚,冯金山下工回来,冯氏添油加醋地將下午的事情说了一遍。冯金山听著,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笼罩著一层阴鬱的怒气。他没说什么,但在吃晚饭的时候,他当著苦妹的面,將本来就不多的、有点油星的炒菜,全部拨到了自己和石头的碗里,只留给苦妹一个干硬的、冰冷的窝窝头。
“吃里扒外的东西。”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的寒意比外面的风更刺骨。
苦妹拿著那个冰冷的窝窝头,蜷缩在冰冷的灶膛前,借著那点微弱的余温。她没有吃,只是怔怔地看著跳动的火苗。娘家索要財物不成,反而让她在冯家的处境更加艰难。
她就像一个被双方踢来踢去的破皮球,娘家嫌她没能带来更多的利益,夫家嫌她是个只会招来麻烦的累赘。
夜色深沉,寒风呼啸。苦妹拖著几乎冻僵的身体,最终还是回到了那间冰冷的、与冯金山共住的屋子。她蜷缩在炕沿,远离那个散发著酒气和鼾声的男人。身体的病痛、飢饿和疲惫交织在一起,但都比不上心口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荒芜。
原来,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她如何挣扎、如何忍受,她都无法摆脱作为一件物品的命运。可以被买卖,可以被使用,可以被索取,也可以被隨意丟弃。
亲情、婚姻,对她而言,都只是一场又一场冰冷而残酷的交易。而她,则是这场交易中,那个最廉价、最无助、也最被践踏的筹码。
绝望,如同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將她从头到脚,彻底淹没。连最后一点残存的、对人性或许还有一丝温情的幻想,也在这场来自娘家的、赤裸裸的索要中,彻底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