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月子无人照顾 苦妹
手指很快就被冻得通红、麻木,继而传来一种万针穿刺似的尖锐疼痛,这疼痛顺著胳膊一直蔓延到肩膀,牵扯著她生產后虚弱不堪的躯体。
她咬著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动作僵硬的手指,在冰冷的水里用力搓洗著那些污秽的布片。
没有肥皂,只能用蛮力反覆揉搓,指甲缝里塞满了污垢,指关节冻得像胡萝卜一样肿痛。指望这冰冷的、带著冰碴的水能衝掉一些气味,不过是绝望中的自欺欺人。
寒风像浸了冰水的鞭子,无情地抽打在她只穿著单薄褻衣的身上。生產后本就极度畏寒的身体,此刻更是冻得瑟瑟发抖,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喊著寒冷。
每搓洗一下,她都感觉小腹在抽痛,浑身都在因为寒冷和极度的虚弱而剧烈颤抖。浑浊的污水溅到她破烂的、单薄的裤腿上,迅速凝结成了一层薄冰,紧紧贴著她的皮肤,带来更深的寒意。
她就那样跪在冰冷的地上,在呼啸的北风里,像一个被罚跪的罪人,用冻僵的手,一遍遍涮洗著那些似乎永远也洗不乾净、带著女儿和她自身污秽的布片。
眼泪混合著额头的冷汗流下来,滴落在冰冷刺骨的水盆里,瞬间消失不见,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屈辱、痛苦、无助、对命运的悲愤……种种情绪如同岩浆在她冰冷的心腔內翻滚、灼烧,却找不到任何喷发的出口,只能化为无声的泪水,冻结在这寒冷的空气里。
洗完尿布,她几乎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她挣扎著,將那些湿漉漉、冰冷僵硬得像铁片一样的布片,晾在院子角落一根低矮的、锈跡斑斑的铁丝上。
看著它们在凛冽的寒风中迅速冻成了僵硬的、形状怪异的冰片,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闪著冰冷的光。
她知道,下次再用时,只会更加冰冷刺骨,那寒意会直接穿透布料,刺痛女儿娇嫩脆弱的皮肤。
回到那间比院子好不了多少、如同冰窖的屋子,她瘫倒在炕上,浑身冰冷彻骨,嘴唇冻得发紫,不停地哆嗦。
怀里的女婴似乎感受到了母亲剧烈的颤抖和冰凉的体温,又发出了细弱而持续的哭声,那哭声不再仅仅是飢饿,似乎还带著对寒冷和不適的抗议。
苦妹將她更加紧紧地搂在自己冰冷的怀里,徒劳地试图用自己这具早已无法產生温暖的身体去焐热她。
她再次尝试餵奶,女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力吮吸著,小小的喉咙急促地吞咽,但显然依旧没有得到满足,哭声並未停止,反而因为连续的失望而带上了委屈甚至愤怒的腔调,小腿也开始无力地蹬踹。
奶水不足啊……这像一座沉重无比的大山,死死地压在苦妹心头,让她喘不过气。
她看著女儿日渐消瘦、皮肤开始起皱的小脸,看著她因为飢饿而显得格外大的、黑溜溜却缺乏神采的眼睛,看著她挥舞著的、瘦得像柴火棍一样的小胳膊,一种名为“母亲”的责任感和无法履行责任的巨大痛苦、自责,像两条无形的毒蛇,日夜不休地啃噬著她的灵魂和所剩无几的理智。
她开始偷偷地、趁著冯氏不注意或者去打饭的短暂间隙,將自己那份本就少得可怜的、冰冷的饭菜,儘量放在嘴里多咀嚼一会儿,嚼得碎烂如泥,然后用洗乾净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蘸著那点可怜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油星和咸味的菜汤,抹进女儿因为不断寻觅而张开的、如同等待投餵的雏鸟般的小嘴里。
女婴本能地吮吸著她的手指,那微弱而急切的力量,那柔软口腔包裹手指的触感,让苦妹的心如同被最锋利的针反覆穿刺一般,痛得无以復加。
这点东西,怎么可能餵饱一个婴儿?这不过是绝望的母亲,在走投无路之下,做出的最苍白无力的挣扎。
夜里,是她最难熬的时刻。身体的疼痛、深入骨髓的寒冷、噬心的飢饿、女儿因飢饿和寒冷发出的断续而淒凉的哭声,以及冯金山偶尔被吵醒后不耐烦的呵斥,交织成一曲令人心碎的、绝望的夜曲。
她常常整夜无法入睡,只是紧紧地、用一种近乎痉挛的力度抱著女儿,睁著乾涩疼痛的眼睛望著屋顶无尽的黑暗,感受著怀中这个小生命微弱的体温和心跳,同时也感受著生命力在她们母女二人身上一点点流逝的恐惧。
她害怕自己会在某个寒冷的夜晚悄然死去,留下这个无人看顾的婴儿;更害怕女儿会因为这非人的境况而夭折,那她就连这最后一点可怜的牵绊都没有了。
偶尔,在极度的疲惫、寒冷和恍惚中,她会產生一种可怕的错觉,仿佛自己並不是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而是漂浮在一条漆黑无边、冰冷刺骨的冥河里,怀里的女儿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正在逐渐沉没的浮木。
河水冰冷,不断吞噬著她的体温和力气,而彼岸,远在遥不可及、连想像都无法触及的天边。
这个月子,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情,没有片刻的安寧。只有日復一日的、冰冷的冷水、洗不完的污秽尿布、永远填不饱的飢饿、日渐枯竭的奶水、女儿令人心碎的哭声,以及无休无止的咒骂、冷漠和威胁。
苦妹的身体在这非人的折磨和严重的亏待下,非但没有得到任何恢復,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垮塌下去,落下的病根,如同刻入骨髓的恶毒诅咒,將伴隨她余下的、註定更加悲惨黑暗的人生。
而她怀中那个不被期待、被称为“赔钱货”的女婴,也在这冰冷的、缺乏营养和温暖的绝望环境中,无比脆弱地挣扎著,如同狂风暴雨中一盏隨时都会熄灭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