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2章 夭折  苦妹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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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去摸她的小胸口——那片小小的、曾经微弱起伏的地方,此刻一片沉寂,只剩下冰冷的触感。

“招……招娣?”她轻轻地、带著最后一丝奢望地呼唤。

没有任何回应。怀里的那个小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柔软,瘫在她的臂弯里,小小的脑袋歪向一边,眼睛半睁著,却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像两颗蒙尘的、黯淡的玻璃珠子。

巨大的、撕心裂肺的疼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席捲了苦妹的全身!那不是一种尖锐的痛,而是一种钝重的、仿佛要將她整个人从內部生生撕裂、碾碎的绝望和空洞!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悽厉到极致的悲號,猛地从苦妹的喉咙里迸发出来,穿透了这破败的房屋,在淒冷的雨夜中迴荡!她再也支撑不住,抱著女儿尚且柔软却已毫无生息的小身体,从炕上滚落到冰冷的地面,蜷缩成一团,发出了如同受伤母兽般的、绝望的哀嚎和痛哭!

那哭声里,包含了太多太多——有对女儿短暂悲惨一生的痛惜,有对自己无能保护孩子的自责,有对命运不公的悲愤,更有一种失去唯一寄託和光芒的、彻骨的绝望!

她的哭声终於惊动了主屋。冯氏骂骂咧咧地披衣起来,推开门,看到地上抱著孩子尸体痛哭的苦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同情,反而涌上了一股更加浓烈的嫌恶和愤怒。

“哭!哭!哭!就知道哭!我说什么来著?就是个短命相!果不其然!”冯氏叉著腰,指著苦妹的鼻子,声音尖利刺耳,“死了也好!早死早投胎!省得活著浪费粮食,还整天哭得家里不安寧!真是个丧门星!”

苦妹沉浸在海啸般的悲痛中,对冯氏的咒骂几乎充耳不闻,只是死死抱著女儿,仿佛那样就能留住她正在一点点消散的体温。

冯金山也被吵醒了,他阴沉著脸站在门口,看著地上痛哭的苦妹和那个已经没了气息的婴儿,眉头拧成了疙瘩,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烦躁和厌弃。

“大清早的,號什么丧!”他低吼道,“还不赶紧处理了!看著就晦气!”

“听见没有?”冯氏立刻附和道,“赶紧弄走!隨便找个地方埋了!別脏了我们冯家的地方!真是晦气死了,怎么摊上你这么个玩意儿!”

“克星!扫把星!”冯氏越骂越起劲,仿佛找到了所有不如意的根源,“自打你进了门,家里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先是克得头一个没了,现在又把你亲闺女也剋死了!你就是个专克人的祸害!我们冯家真是让你害惨了!”

“剋死女儿”这几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苦妹早已鲜血淋漓的心臟!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冯氏,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悲痛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

“不……不是……不是我……”她试图辩解,声音却嘶哑微弱。

“不是你还有谁?”冯氏唾沫横飞,“就是你命硬!克父克母克子女!谁沾上你谁倒霉!你个天煞星!”

冯金山也冷冷地补充了一句,语气如同寒冬的冰碴:“没用的东西,连个孩子都养不活。”

苦妹看著眼前这两个冷漠到极致的人,听著他们將自己丧女之痛归咎为“剋死”的荒谬指责,只觉得一股血气直衝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极致的悲伤和巨大的冤屈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窒息。她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出。

最终,在那天蒙蒙亮的时候,在冯氏接连不断的咒骂和冯金山冰冷的注视下,苦妹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用那床破旧的、招娣生前唯一盖过、沾染了她最后气息的小被子,將女儿冰冷僵硬的小小身体草草包裹。

她抱著这个轻飘飘的、却承载了她所有希望和痛苦的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冯家院子。

冯氏在她身后重重地关上了门,仿佛隔绝了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

苦妹抱著女儿,在淒冷的晨雨中,漫无目的地走著。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如何安葬这个甚至没能拥有一个正式名字的孩子。

雨水混合著她的泪水,流了满脸。她低头看著怀里那个小小的包袱,回想起女儿出生时的微弱哭声,想起她吮吸手指时的触感,想起她发烧时滚烫的体温,想起她最后停止呼吸时那冰凉的沉寂……

痛彻心扉,不足以形容其万一。

那是一种连灵魂都被掏空的极致痛苦。她生命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

从此,她的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而“剋死女儿”的罪名,如同一个恶毒的烙印,被冯家,也被这残酷的命运,深深地烙在了她的身上,成为她永世无法摆脱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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