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3章 投河被救  苦妹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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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最后闪现的,是招娣那双半睁著的、失去神采的大眼睛。

女儿,娘来陪你了……她心里默念著,带著一种决绝的平静,准备將自己完全交付给这冰冷的河水。

就在河水即將淹没她的腰际,水流的力量几乎要將她带倒的瞬间,一只有力而粗糙的大手,猛地从后面抓住了她的胳膊!那力量很大,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硬生生地將她从河水里拽了回来!

苦妹猝不及防,被拽得踉蹌著后退了几步,跌坐在河岸边冰冷的鹅卵石上。河水打湿了她半身衣服,冰冷刺骨,但她却毫无感觉,只是茫然地、带著一丝被打断的恼怒,抬起头看向拉住她的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干瘦,背微微佝僂,穿著一身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深褶,皮肤是常年劳作的古铜色。

他头髮花白,乱糟糟的,眼神有些浑浊,却透著一种底层劳动者特有的、沉默而执拗的光。

苦妹认得他,是住在矿区山脚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光棍,姓王,叫什么名字很少有人记得,大家都叫他老王头或者王哑巴,因为他平时几乎不说话。

老王头什么也没问,只是紧紧抓著苦妹湿漉漉的手臂,那双因为常年干粗活而布满厚茧和裂口的手,像铁钳一样牢固。

他看著苦妹那双空洞、死寂,没有任何生气的眼睛,浑浊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情绪,像是同情,又像是看惯了生死苦难的无奈。

苦妹挣扎了一下,想要挣脱他的手,回到那冰冷的河水里去。但老王头的力气出乎意料的大,她虚弱的挣扎如同蚍蜉撼树。

“放开我……”她嘶哑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像隨时会断掉的风箏线。

老王头摇了摇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手上的力道丝毫未减。他就那样沉默地、固执地拉著她,不让她再往前一步。

河风吹过,带著湿冷的寒意,吹得苦妹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冷得她开始瑟瑟发抖。这生理上的寒冷,似乎將她从那种一心求死的麻木状態中稍微拉回了一点现实。

她看著眼前这个沉默得像块石头的老男人,看著他脸上那些深刻的皱纹和那双沉默却有力的手,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不是感激,更像是一种被打扰了最终安寧的茫然和无措。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她死?活著那么苦,为什么还要拦著她?

老王头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著她,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好奇,没有评判,只有一种近乎原始的、对生命的固执坚守。

他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知道苦妹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他看到了一个人要寻死,他就伸手拉住了,就这么简单。

他就那样拉著苦妹,在河边的冷风里站了许久,直到確认她不再试图冲向河水,手上的力道才稍微放鬆了一些,但依旧没有完全鬆开。他指了指散落在地上的木盆和脏衣服,又指了指回村的方向,意思很明显。

苦妹瘫坐在冰冷的石头上,浑身湿透,冷得嘴唇发紫,身体的控制权似乎又一点点回到了这具让她痛苦的躯壳里。

求死的决心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在现实的寒冷和这个沉默老光棍固执的阻拦下,一点点泄气。巨大的疲惫和空虚感,如同潮水般再次將她淹没。

老王头见她不再挣扎,便弯腰捡起那个木盆,將散落的湿衣服胡乱塞进去,然后,他用那只空著的手,依旧带著不容拒绝的力度,半搀半拉地將失魂落魄、浑身冰冷的苦妹从地上架了起来,朝著村子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苦妹如同一个失去牵线的木偶,任由他架著,机械地迈动双腿。她没有再看那湍急的河水一眼,也没有看身边这个救了她的人。她的內心,是一片经歷了剧烈震盪后的、更加荒芜和死寂的废墟。

求死不能,求生不得。前路依旧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暗,而这一次,连自我了断这条看似唯一的出路,也被人沉默地堵上了。

老王头將她送到能看见冯家那破败院门的地方,便停下了脚步,鬆开了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依旧复杂难辨,然后便转过身,佝僂著背,默默地朝著村尾自己那间更破败的土屋走去,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天光里。

苦妹独自站在冷风中,浑身湿透,看著近在咫尺的、如同兽口般的院门,那里是她痛苦的牢笼。而身后,是那条未能接纳她的冰冷河水。天地之大,竟无她一寸可容身、可解脱之地。

绝望,如同这沉沉的暮色,更加浓重地笼罩下来。她拖著湿冷沉重的身躯,一步一步,挪回了那个充满咒骂和冷漠的“家”。等待她的,不会是温暖的炉火和关切的问候,只会有冯氏因她浑身湿透、耽误活计而爆发的、新一轮的、更加恶毒的狂风暴雨。

活著的痛苦,並未因为这次未遂的自尽而有丝毫减轻,反而因为连求死都不得,而变得更加深刻和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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