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4章 黑面馒头  苦妹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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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苦妹没有反应,老王头也没有收回手,也没有催促。他就那样固执地伸著手,手里托著那个小布包,沉默地站在寒风里,像一尊饱经风霜的石雕。他的眼神依旧浑浊,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近乎固执的坚持。

僵持了片刻,苦妹胃里的绞痛和身体的虚弱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看著那只伸到面前的手,看著那个灰扑扑的布包,一种微弱的好奇,或者说是一种对眼前这异常举动的本能反应,让她终於慢慢地伸出了自己那双同样粗糙3的手。

她的手触碰到那个布包时,感觉到一种粗糙布料的质感,以及……布包里传来的、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

老王头见她接了过去,似乎鬆了口气,那一直伸著的手臂也缓缓垂了下去。

他依旧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苦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有怜悯,有理解,有同为底层挣扎者的无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沉寂。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背起那捆沉重的乾柴,佝僂著背,一步一步,默默地继续朝著村尾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了枯黄的灌木丛后。

山坡上,又只剩下苦妹一个人,还有手里那个带著一丝微弱体温的、灰扑扑的粗布包。

寒风依旧在吹,捲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苦妹怔怔地站在原地,低头看著手里的布包。那一点点残存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温热,透过粗糙的布料,传递到她冰冷的手心,带来一种奇异而陌生的触感。

她几乎是无意识地,用颤抖的手指,一点点打开了那个布包。

里面,是一个黑黢黢的、看起来有些粗糙干硬的黑面馒头。

馒头不大,顏色深沉,表面甚至有些凹凸不平,一看就知道是用最次的粗粮,或许还掺杂了麩皮做成的,是矿区最底层的人充飢的食物。它已经冷了,只有最中心或许还残留著一丝老王头体温带来的微温。

就是这样一个丑陋、冰冷、粗糙的黑面馒头,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苦妹手心发疼,烫得她几乎要把它扔出去!

她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击了一下,一股酸涩的热流毫无预兆地衝上鼻腔和眼眶。不是因为感激,至少不全是。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汹涌的情绪——是久旱逢甘霖般的生理渴望?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微不足道却真实的善意所衝击的茫然?还是对自身所处环境的巨大反差,而產生的更深沉的委屈?

在这个世界上,在她经歷了被父母当作货物、被婆家视为草芥、被命运反覆践踏、连亲生女儿都无力保护、连求死都不得之后,竟然还有人,会注意到她的飢饿,会默默地、不求回报地,递给她一个哪怕是最粗劣的食物?

这个黑面馒头,像一颗投入她死寂心湖的石子,虽然微小,却清晰地漾开了一圈涟漪。它打破了她用麻木和绝望筑起的高墙,让她被迫重新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属於“人”的基本需求——飢饿,以及……被看见。

是的,“被看见”。哪怕只是被一个同样身处底层、沉默寡言的老光棍“看见”了她的飢饿和虚弱,这种“被看见”的感觉,对她而言,都是一种陌生而尖锐的刺激。

她拿著那个冰冷的黑面馒头,站在荒凉的山坡上,寒风吹拂著她枯黄的头髮和单薄的衣衫。泪水,毫无徵兆地再次涌出,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汹涌的流淌。她以为自己早已流干了眼泪,原来还没有。

她颤抖著,將那个黑面馒头送到嘴边,小口小口地、极其珍惜地咬了下去。馒头很硬,很糙,剌得嗓子生疼,带著一股粗粮特有的、淡淡的苦涩味道。但她却觉得,这是她这些年来,吃过的最……真实的东西。

它填补的不仅仅是胃里的空虚,更像是在她那片荒芜冰冷的精神世界里,投下了一颗极其微小的、却带著一丝暖意的火种。

这丝善意,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无法照亮她前路的黑暗,也无法驱散她內心的严寒,更无法抵消她所承受的痛苦的万分之一。

但它確实存在过。在这个冰冷残酷、视她如无物的世界里,有一个沉默的、同样卑微的生命,用他笨拙的方式,表达了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的、对另一个苦难生命的同情。

苦妹慢慢地吃著那个黑面馒头,感受著粗糙的食物滑过喉咙,落入空瘪的胃里。

身体的虚弱感似乎得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缓解,但心里的震盪却久久未能平息。她看著老王头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剩下的半个馒头,最后將目光投向远处冯家那如同坟墓般的院落。

活著,依然痛苦不堪。但这一次,她的绝望里,似乎混入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生”的本能眷恋,以及一丝……对这个看似彻底冷漠的世界,重新產生的一点点极其复杂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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