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免费佣人 苦妹
这个时候,她能想到的,唯一还能支使的,只剩下那个蜷缩在柴房里的、被视为“晦气”的孙女了。
“苦妹!”李赵氏站在堂屋门口,朝著柴房方向喊了一声,语气依旧是命令式的,却少了几分往日的不容置疑,多了几分不得已的烦躁,“你娘也倒下了!还不快过来伺候著!难道要我这把老骨头亲自端茶送水吗?”
苦妹正在院子角落劈柴,听到喊声,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她放下斧头,默默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快步走了过去。
走进爹娘住的那间低矮、昏暗的屋子,一股浓重的药味和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李大柱躺在炕里边,依旧咳嗽著,但眼神里多了些清醒,看到苦妹进来,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为一声无力的嘆息,闭上了眼睛。秀娟躺在炕沿边,脸色蜡黄,双目紧闭,额角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但渗出的血跡依然刺目。
苦妹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走到炕边,伸手摸了摸秀娟的额头,滚烫。又看了看旁边小几上放著的、已经凉透了的药碗。
她没有说话,默默地端起药碗,走到灶房,重新生火热药。灶膛里微弱的火光映著她苍白而憔悴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从这一天起,苦妹成了父母病榻前唯一的、也是最尽心竭力的守护者。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挑满水缸,劈好一天的柴火,然后就开始伺候两个病人。给父亲擦洗身子,清理咳出的痰涎,一口一口地餵他喝下苦涩的药汁。给母亲擦拭额头降温,小心地换下被汗水浸湿的衣物,餵她吃下一点点流食。
李大柱病得久了,脾气变得有些古怪,有时会无缘无故地发火,把药碗打翻。苦妹从不吭声,只是默默地收拾乾净,重新去煎药。
秀娟昏昏沉沉,偶尔清醒时,看到女儿忙碌的身影,眼泪就止不住地流,拉著苦妹的手,喃喃地说著:“苦了我娃了……娘对不住你……”苦妹只是摇摇头,轻轻拍拍娘的手背,示意她別说话,好好休息。
屋子里瀰漫著病气和药味,苦妹却像闻不到一样,终日忙碌著。她给父母翻身、捶背,防止他们生褥疮;她清洗著那些沾满污物的衣物被褥,双手在冰冷的河水里冻得通红开裂;她想办法把有限的粮食做得更软烂些,方便病人吞咽。
李赵氏和桂芹,彻底当起了甩手掌柜。李赵氏偶尔会进来瞅一眼,吩咐几句,或者抱怨药钱太贵,然后就回自己屋里待著。
桂芹更是避之唯恐不及,生怕被病气过上身,连房门都很少出,吃饭都要家宝给她端进屋里去。
家宝看到姐姐的付出,似乎有那么一丝丝的触动,偶尔会帮苦妹提一桶水,或者从外面带回来一点便宜的草药。但他也仅限於此,从不敢在奶奶和媳妇面前为苦妹说一句话,更別提实质性的帮助。在这个家里,他同样是懦弱的。
最艰难的是夜晚。李大柱常常在夜里咳嗽加剧,喘不上气。
苦妹就睡在爹娘屋子的地上,铺一点乾草,盖著那件破棉袄。
一听到动静,她立刻就惊醒起来,扶起父亲,给他拍背,餵水,往往一折腾就是大半夜。她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眼窝深陷,脸色比生病的秀娟好不到哪里去。
有一次,秀娟夜里发起高烧,说胡话,紧紧抓著苦妹的手,喊著她的小名。苦妹打来冷水,不停地用湿布巾给母亲擦拭额头、脖颈和手心脚心,直到天蒙蒙亮,秀娟的体温才终於降下去一点。而苦妹自己,却因为劳累和寒冷,差点虚脱晕倒。
她就靠著一种本能的坚韧和那点亲情牵绊,硬撑著。她知道自己不能倒,她倒了,爹娘可能就真的没人管了。这个家,虽然给她的是无尽的寒冷和屈辱,但躺在病床上的,毕竟是生她养她的父母。
在苦妹的精心照料下,秀娟的病情先稳定了下来,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总算能自己坐起来,吃些东西了。李大柱的病也慢慢有了起色,咳嗽减轻了不少,脸上渐渐有了一点血色。
当他们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守在床边、为他们端汤送药、清理污秽的人是苦妹时,內心的复杂情绪难以言表。
李大柱看著女儿那双布满冻疮和老茧、因为长期浸泡冷水而红肿开裂的手,浑浊的眼睛里终於溢出了泪水,他別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秀娟更是拉著苦妹的手,哭得不能自已。
然而,这份迟来的愧疚和感动,並未能改变苦妹在这个家的处境。李赵氏见她把两个病號伺候得妥帖,更加理所当然地把所有脏活累活都压在她身上。
桂芹也依旧把她当作可以隨意使唤的免费佣人,甚至因为父母病情好转,对苦妹的挑剔和指责更多了,仿佛在发泄之前被“忽视”的不满。
苦妹依旧沉默著。她像一口枯井,默默承受著所有倾泻而来的苦难。
伺候父母,是她心甘情愿;承担劳役,是她为了换取那一点点可怜的、不被立刻驱逐的“资格”。她的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心也麻木到了极点。只有在给父母餵药时,看到他们眼中那一丝微弱的心疼和依赖,她死寂的心里,才会泛起一丝几乎感觉不到的、微弱的暖意。
但这点暖意,太微弱了,微弱得无法驱散笼罩在她周遭那浓得化不开的、冰冷的黑暗。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也不知道自己这具早已透支的身体,还能撑多久。她只是凭著一种惯性,一天天地熬著,像一盏油尽灯枯的残灯,在寒风中摇曳著最后一点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