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9章 工资被剋扣  苦妹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苦妹看著那少得可怜的钱,愣住了。那里面最大的面额是几张一元和五角的,剩下的都是一毛两毛和几分钱的硬幣,加起来绝对不到十五块。

“会……会计同志,是不是……算错了?”她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地问。她认得自己的名字,会计念的数额不对。

会计不耐烦地皱起眉:“错什么错!食堂杂工,李苦妹,是吧?应发工资十五块,扣掉伙食费,住宿管理费,工具损耗费,实发九块!签个字!下一个!”他指著帐簿上一个地方。

伙食费?住宿费?工具损耗费?当初老刘明明说的是“管吃住”!苦妹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一股鬱气堵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九块钱!这在当时,虽然也算一笔“巨款”但和之前约定的还差了六块钱呢。

她张了张嘴,想爭辩,可看著会计那冷漠而不耐烦的脸,还有后面排队工人催促的目光,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颤抖著手,在那本脏兮兮的帐簿上按了个手印,然后把桌上那一点点可怜的、皱巴巴的票子,小心翼翼地捡起来,叠好,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著自己被践踏的尊严和希望。

她默默地离开队伍,走到一个堆著建筑废料的角落,背靠著冰冷的水泥预製板,才敢让眼泪掉下来。

九块钱!她起早贪黑,手泡烂了,腰累弯了,一个月就换来这九块钱!她原本还指望攒点钱,以后能有点底气,现在看来,这个愿望是多么可笑。这点钱,和付出的相差太多。

这还不是结束。从那个月开始,几乎每次发工钱,都会有各种名目的剋扣。

有时候是说她打碎了几个碗,扣掉两毛;有时候是说她浪费了柴火,扣掉几毛;有时候甚至没有任何理由,发到手里的钱就是比帐面上少几块。

她去问过老刘,老刘把眼一瞪,唾沫星子喷她一脸:“怎么?嫌少?嫌少滚蛋啊!老子这儿不是慈善机构!粮食不要钱?让你白吃白住啊?不想干趁早说!”

她去找过当初介绍她来的张工头,老张头听著她的诉说,只是默默地抽著菸袋,半晌才嘆口气说:“丫头,这工地上的事,复杂得很……老刘管著这一摊,他上面也……唉,这年头,能有个地方吃饭睡觉,挣几个是几个,先忍著吧……別的女工,不也都这样?”

连唯一可能帮她说句话的人,也让她“忍著”。苦妹偷偷问过其他几个食堂的女工,她们要么支支吾吾,要么苦笑一下,默认了这种盘剥的存在。

她们和苦妹一样,大多是无依无靠、无处可去的农村妇女,能在这里有个棲身之所,有口饭吃,已经不敢再有更多的奢求。

苦妹彻底明白了,在这里,她就是一个最底层、最可以被隨意拿捏的螻蚁。

她的劳力,她的尊严,甚至她活下去的机会,都被標上了价格,並且可以被隨意地压低、剋扣。那些印著工农图案的人民幣,在她手里显得那么沉重,又那么轻飘。

她变得更加沉默,像一头被套上了笼头的牲口,只知道低头干活。手上的冻疮因为长期浸泡冷水和碱水,反覆溃烂,好了又犯,留下一块块深色的疤痕和硬茧。

腰因为长期弯著洗菜刷碗,时常酸痛得直不起来。脸上因为灶火的燻烤和缺乏营养,更加憔悴蜡黄,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

她看著工地上那些乾重活的男工,虽然他们也辛苦,也挨骂,但至少工钱是实实在在的,是能够养活自己甚至补贴家用的。

而她,一个女人,干著同样漫长而辛苦的活儿,却只能拿到被层层盘剥后、几乎无法维持基本生存的报酬,还要承受著性別带来的额外歧视和轻侮。

那些男工有时会对著她们这些女工吹口哨,说些不三不四的下流话,她们也只能装作没听见。

夜深人静时,她躺在坚硬的通铺上,听著周围女工沉重的鼾声和梦囈,常常睁著眼睛到天亮。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坚持下去还有什么意义。活著,仅仅是为了不饿死,不冻死吗?像一头拉磨的驴,蒙著眼睛,绕著石磨一圈一圈地走,直到累死的那一天?那每月区区几块钱,就是她全部价值的体现吗?

可是,不在这里,她又能在哪里呢?世界之大,在这个年代,似乎並没有给苦妹这样一无所有的农村寡妇,留下一条真正可以通往温饱和尊严的活路。

打工的浪潮还没有大规模兴起,城市对她们而言遥远而陌生。

她只能在这泥沼里,继续挣扎,继续沉默,继续忍受。

至少,在这里,她还能吃到两个窝窝头,还能喝到一口热汤,还能在每月发薪日,攥著那几张薄薄的、皱巴巴的毛票,感受到一丝儘管微薄却真实存在的、属於她自己的“收入”。

这,就是她眼下全部的世界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