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白天儘量躲在人跡罕至的废墟、桥洞或者荒草丛里，像一只昼伏夜出的老鼠。只有到了深夜，才敢偷偷溜出来，寻找食物和水。

她怀里的铁盒子，此刻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依仗，也成了她最大的心理负担。她不敢花太多，每一分钱都必须用在刀刃上。

她找到最便宜的黑市粮票，去买一点点玉米面或者红薯干，找个没人的地方，用捡来的破罐头盒煮成糊糊充飢。

更多的时候，她只能去菜市场捡些被人丟弃的烂菜叶，或者去饭店后面的泔水桶里，冒险捞取一些尚且能入口的食物残渣。

飢饿，再次成为她最忠实的伴侣，而且比在工地时更加刻骨铭心。

她变得极其警惕，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心惊肉跳。听到警笛声，她会立刻缩进最隱蔽的角落，浑身发抖；看到穿制服的人，哪怕只是邮递员，她也会远远避开，绕道而行。夜晚一点细微的声响，都会让她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有一次，她在一个桥洞下过夜，差点被几个同样无处可去的流浪汉发现。她听到他们醉醺醺的、不怀好意的议论声，嚇得魂飞魄散，趁他们不注意，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在冰冷的夜里躲进了一个公厕后面，瑟瑟发抖地熬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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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次，她在偷摸煮东西时，被一个戴红袖箍的街道积极分子老太太撞见。那老太太警惕地盘问她，是哪里人，住哪里，为什么在这里生火。

苦妹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老太太的眼神越来越怀疑。苦妹嚇得魂不附体，也顾不上那点刚煮好的糊糊，转身就跑，身后传来老太太“抓盲流”的呼喊声。她拼了命地跑，直到听不见声音，才瘫倒在一个臭水沟旁，大口喘气，眼泪混著汗水流下来，充满了屈辱和后怕。

她感觉自己活得不像个人，更像是一只被四处追打的野狗。

尊严早已荡然无存，活下去成了唯一的目的，而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场无尽的凌迟。

她对这座县城，从最初那点微弱的期盼，变成了彻底的恐惧和憎恶。

这里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都与她无关，留给她的只有冰冷的墙壁、警惕的目光和无处不在的追捕。

她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心里充满了绝望的茫然。离开这里？又能去哪里？周边的农村会收留她这个没有户口、没有根底的陌生人吗？更大的城市？她连这张县城的关係网都无法突破，去更大的地方，岂不是自投罗网？

她被困住了，被一张无形却无比坚韧的“身份”之网，牢牢困在了这座城市的底层和阴影里。

每一次躲藏，每一次飢饿，每一次惊恐的奔逃，都在消耗著她本就微弱的生命力和意志。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下一次搜查何时会到来，不知道哪一次奔跑会成为最后一次。

她只是本能地躲藏著，挣扎著，像狂风中的一粒尘埃，飘向不可知的、註定充满更多艰险的明天。

兜里面的钱在一点点减少，仿佛是她生命倒计时的沙漏。

而她，除了紧紧抓住它，在这令人窒息的围剿中，继续这毫无希望的逃亡之外，別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