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5章 生下孩子  苦妹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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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也想活,对不对?”她对著自己的腹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腹中那一下轻微的、如同蝴蝶振翅般的触动,再次传来。

这一刻,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矛盾,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倾泄的出口。她依然恨王建国,依然对未来的艰难感到恐惧,但她无法再否认,她对腹中这个正在一天天长大的孩子,產生了一种与她所有苦难经歷都无关的、纯粹的情感。

这是一种责任,一种牵绊,也是一种……微弱却坚韧的希望。

她决定,无论如何,她要生下这个孩子。她要用自己残破的身躯,为这个无辜的生命,撑起一片哪怕再狭小、再风雨飘摇的天空。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隨著月份增大,她能找到的零工越来越少,身体也越来越容易疲惫。隆冬时节,野菜难觅,垃圾堆里的食物也常常被野狗抢先。飢饿和寒冷,再次紧紧缠绕著她。

破庙难以抵御彻骨的寒风,她发起了一场高烧,咳嗽不止。她害怕极了,不是怕死,而是怕腹中的孩子受到影响。她挣扎著爬到庙外,抓起冰冷的雪团塞进嘴里,试图用物理方式降低体温。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转机出现了。

那是一个清晨,她因为高烧和咳嗽,蜷缩在乾草堆里瑟瑟发抖,意识模糊。

一个经常在附近拾荒的、哑巴的老妇人发现了她。老妇人看到她憔悴灰败的脸色和那微微隆起的腹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悯。

老妇人不会说话,只是咿咿呀呀地比划著名。她放下自己本就少得可怜的乾粮——一个硬得像石头的窝窝头,又解下自己身上那件更破旧的棉衣,盖在苦妹身上。然后,她费力地將苦妹扶起来,示意跟她走。

苦妹已经没有了选择的力气和理智,她凭藉著最后一点本能,信任了这个陌生的、沉默的老妇人。

老妇人住在镇子最边缘的一个用破木板和油毡纸搭成的窝棚里,四面漏风,但比破庙要暖和些许。窝棚里堆满了捡来的破烂,散发著难闻的气味,但至少是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老妇人收留了苦妹。她每天出去拾荒,带回一些微薄的食物,分给苦妹一部分。她还会熬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散发著古怪气味的草根汤,逼著苦妹喝下去。

那汤很苦,但喝下去之后,苦妹的高烧竟然真的慢慢退了下去,咳嗽也减轻了不少。

苦妹不知道老妇人叫什么,从哪里来,为何独自一人。她只知道,这个哑巴老人,是在她濒临绝境时,唯一向她伸出援手的人。

她心怀感激,身体稍微好一点后,就帮著老妇人整理捡回来的破烂,或者儘量把窝棚收拾得整齐一些。

两个被命运拋弃的、沉默的女人,就这样在寒冬的窝棚里,依偎著取暖,艰难地维繫著生存。

时光流逝,苦妹的腹部像吹气一般,一天天大了起来。胎动也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有力。有时甚至在夜里,会被小傢伙踢醒。那种强烈的生命力,常常让她感到一种近乎敬畏的震撼。

她开始用捡来的碎布头,偷偷地、笨拙地缝製一些小衣物。针脚歪歪扭扭,大小也不合適,但她做得极其认真。

每缝一针,她都在想像著那个小小生命的模样。他会像谁?是像那个负心汉,还是像自己?

想到王建国,心还是会刺痛,但那种痛,已经不再是最初那种足以摧毁一切的剧痛,而是变成了一道深深的、无法癒合的伤疤。她现在所有的思绪和精力,都已经被即將到来的新生命所占据。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流逝,转眼到了第二年秋,苦妹的预產期一天天近了。

身体越发沉重,双脚浮肿,行走困难。哑巴老妇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她出去拾荒的时间更长了,似乎想多找点东西,为苦妹“坐月子”做准备,儘管她们所谓的“月子”,可能也只是比平日多一口吃的而已。

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夜晚,苦妹在窝棚的草垫上,感受到了一阵强烈的、规律性的宫缩。

她知道,时候到了。

没有產婆,没有热水,没有乾净的布巾,只有哑巴老妇人焦急而不知所措地守在一旁,咿咿呀呀地比划著名。

剧烈的疼痛如同海啸,一波接著一波,似乎要將她瘦弱的身体撕裂。

苦妹咬紧了牙关,嘴唇被咬出了血,双手死死攥著身下的草垫,指甲几乎要掐进木板里。汗水浸透了她的衣衫,眼前阵阵发黑。

在痛苦的间隙,她仿佛又看到了自己苦难的一生,那些面孔,那些场景,飞速地掠过。但最后,定格在她脑海里的,却是腹中那一次次有力的胎动,是那种奇异的、血脉相连的牵绊。

“啊——!”她发出一声悽厉的、用尽全力的嘶喊,仿佛要將前半生所有的苦难和委屈,都隨著这声吶喊倾泻而出。

紧接著,一声微弱却清亮的婴儿啼哭声,划破了窝棚里凝重的空气,也划破了苦妹生命中那漫长而黑暗的季节。

哑巴老妇人手忙脚乱地用一把生锈的、但儘量用火烧过消毒的剪刀,剪断了脐带。她用捡来的、还算乾净的旧布,將那个浑身沾满血污、皱巴巴的小小身体包裹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苦妹的胸前。

苦妹虚弱地喘著气,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她低下头,看向那个趴在自己胸口、闭著眼睛、像只小老鼠一样轻轻蠕动的小东西。

是个男孩。

他那么小,那么红,那么脆弱。小小的拳头紧握著,眉头微微蹙著,仿佛也对来到这个冰冷而艰难的世界感到不满。

苦妹凝视著她,心中百感交集。有歷经劫难后的疲惫,有对未来的忧虑,但还有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汹涌而出的、柔软到极致的情绪。

她艰难地抬起颤抖的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婴儿娇嫩无比的脸颊。

婴儿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触摸,小嘴微微动了动,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如同小猫般的哼唧。

就在这一瞬间,苦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奔涌而出。不是悲伤的泪,不是痛苦的泪,而是一种混杂著感动、责任、以及一种崭新而强大的力量的泪水。

这个孩子,是她破碎过往的见证,却也是她渺茫未来的全部寄託。

她失去了所有,但此刻,她也拥有了所有。

她轻轻搂紧怀中的儿子,用一种沙哑却无比坚定的声音,低语道:

“从今往后……就只有咱娘儿俩了。”

窗外,早春的寒风依旧在呼啸,但窝棚里,两个紧紧相依的生命,却仿佛孕育著抵御整个世界的温暖与力量。

前路依旧漫漫,苦难並未终结,但一种名为“母亲”的坚韧,已经在这个饱经风霜的女人心中,破土而生,野蛮而固执地指向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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