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希望 苦妹
她甚至不敢去想“计划生育”政策,她这样未婚生子的“黑户”,如果被街道干部发现,不知道会面临什么。
一天,她在帮一户看起来条件稍好的人家清扫堆在院外的柴火时(这是她苦苦哀求才得来的机会,工钱只有別人的一半),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晕,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柴堆上。
女主人穿著崭新的的確良外套出来看到,非但没有同情,反而嫌恶地皱起眉头:“哎呀,可別死在我家院里!传染了病气!给你工钱,快走吧!”一张皱巴巴的五毛钱纸幣被扔在她脚边。
苦妹捡起那张纸幣,攥在手心,那一点纸片的冰凉,几乎要冻结她最后的体温。
她抱著希望,踉踉蹌蹌地离开,走到镇外的小河边,终於支撑不住,瘫坐在枯黄的草地上。河对岸,刷著“改革开放,振兴经济”的標语墙,在秋日高远的天空下格外醒目。
小希望似乎感受到了母亲巨大的悲伤和绝望,哇哇地哭了起来。哭声不像刚出生时那般清亮,带著一种有气无力的沙哑。
苦妹看著怀中啼哭的儿子,又看看水中自己憔悴不堪、形同鬼魅的倒影,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这样下去,不仅养不活希望,可能连自己也会很快耗死。这个孩子,这个取名“希望”的孩子,难道真的要和她一起,葬送在这无望的流浪路上吗?
“不能……不能……”她喃喃自语,像是疯魔了一般。她解开衣襟,试图再次餵奶,但胀痛的乳房却几乎挤不出什么,希望吮吸了几口,因为吸不到奶水,哭得更加厉害。
疼痛和绝望交织,苦妹猛地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抵住儿子小小的额头,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希望娇嫩的脸上。
“希望……我的希望……娘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活下去……”她嘶哑地低泣著,声音破碎在风里。
就在这时,一个路过的、提著人造革包的中年妇人注意到了他们。
妇人穿著灰色的卡其布外套,围著方格围巾,面相看起来颇为和善,像是镇上哪个集体单位的职工。她走近些,看到苦妹的状况和哭得声嘶力竭的婴儿,嘆了口气。
“这位妹子,你这是……刚生完孩子吧?怎么弄成这样?”妇人蹲下身,语气里带著怜悯。
苦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抬起泪眼,语无伦次地诉说著自己的困境——没有奶水,孩子饿,找不到活计……
妇人看了看苦妹胀痛的胸部,伸手摸了摸,眉头微蹙:“你这是堵住了,再不通开,要得奶疮的,那可就真麻烦了。”她顿了顿,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著的白面馒头,递给苦妹,“你先吃点东西,有点力气。孩子我先帮你抱抱。”
苦妹犹豫了一下,但妇人的眼神很真诚,她实在饿得厉害,接过馒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那妇人则熟练地抱起希望,轻轻拍哄著,又对苦妹说:“你这情况,光靠饿著不行,得吃点能下奶的。光喝凉水啃菜帮子怎么成?”
妇人告诉苦妹,她姓赵,是前面不远赵家庄的人,在庄上的供销社代销点工作。
她看苦妹实在可怜,便说:“你要是信得过我,就先跟我回庄里。我家里虽然也不宽裕,但好歹有口热汤热水。我认识几种野菜,煮汤喝了能通奶,你先缓缓劲儿,等孩子大一点,你再想办法。现在政策鬆动了,总能找到条活路。”
苦妹听著赵大嫂的话,如同听到天籟。她看著怀里渐渐止住哭泣、在赵大嫂怀里似乎安稳了些的希望,又看看赵大嫂温和的脸,心中挣扎不已。
她经歷过太多欺骗和背叛,本能地害怕再次信任。可是,眼前的绝境,以及儿子微弱的生机,让她没有別的选择。
她一个外来者,能依靠的,或许只有这萍水相逢的、尚未被完全磨灭的乡野淳朴。
“赵……赵大嫂,”苦妹的声音颤抖著,她挣扎著想要跪下,“谢谢您……谢谢您的大恩大德……”
赵大嫂连忙扶住她:“快別这样,都是女人,不容易。走吧,眼看天要黑了,秋风凉,孩子受不住。”
苦妹含著泪,点了点头。她將希望重新捆在自己胸前,跟著赵大嫂,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赵家庄走去。
身后,是逐渐被苍茫暮色笼罩的、寂寥的田野,前方,是未知的、或许能暂获喘息的一方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