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孩子生病 苦妹
苦妹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赵大嫂连忙打圆场:“陈老叔,您行行好,这苦妹是逃难来的,实在拿不出什么……您先给孩子看了,这情分我们记著,以后……”
“以后?”陈老倌嗤笑一声,声音沙哑,“我这把年纪了,还能有几个以后?看病拿钱,天经地义。没东西,就熬著吧,看孩子的造化。”他说著,竟转身就要走。
“不要!”苦妹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抱著孩子扑过去,一把抓住陈老倌的袍角,如同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老先生,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我给您磕头!我做牛做马报答您!”她说著,真的就要往下跪。
陈老倌被她扯得一踉蹌,皱紧眉头,用力想甩开她:“放开!晦气!没钱看什么病!熬不过就是命!”
“我有!我有!”苦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鬆开手,慌乱地在身上摸索著,最后,她扯下了头上那根用了很久、已经有些变形的木簪子,这是她身上唯一还算是个“物件”的东西。她双手捧著那根粗糙的木簪,递到陈老倌面前,眼中是疯狂的乞求:“这个……这个给您!求您看看他!”
陈老倌瞥了一眼那毫无价值的木簪,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这破烂玩意儿顶什么用?”他再次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出了屋子,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苦妹僵在原地,伸出的手久久没有收回,那根木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最后一丝微光,熄灭了。
巨大的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將她吞没。她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抱著希望,缓缓滑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著门外阴沉的天色。
赵大嫂看著这一幕,又是气愤又是无奈,重重嘆了口气:“这老倔头!……苦妹,你先起来,地上凉。孩子还烧著,咱们再想別的法子……”
別的法子?还能有什么法子?苦妹仿佛没有听见。希望的咳嗽声变得更加急促、微弱,呼吸时喉咙里的痰音更重了,小脸从通红慢慢转向一种不祥的青白。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却温和的声音:“赵家媳妇,听说你家来了个病娃?”
隨著话音,一个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穿著深蓝色乾净罩衣的老太太挎著个小篮子走了进来,正是前几天在槐树下帮苦妹说过话、让她晚上去自家討奶水的那位。
赵大嫂像是看到了救星:“王奶奶!您怎么来了?快给看看,这孩子烧得厉害,咳得快背过气去了!”
王奶奶走到苦妹身边,蹲下身,並没有嫌弃地上的尘土。她伸手摸了摸希望的额头,又凑近听了听他的呼吸和咳嗽声,眉头紧紧皱起。
“热邪闭肺,痰壅气逆。”她低声说了一句苦妹听不懂的话,然后迅速打开自己带来的篮子,里面放著几个小纸包和一些新鲜的、带著泥土的草根。“指望陈老倌那个只认钱的老糊涂是不成了。试试我这个法子吧。”
苦妹如同死灰般的眼神里,骤然又迸发出一丝火星。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王奶奶。
王奶奶利索地取出几样草药,交给赵大嫂:“快去,把这个鱼腥草和枇杷叶多加些水,熬成浓浓的汤,儘量餵他喝下去,能化痰止咳。”她又拿出一点葱白和生薑,“这个捣烂,用布包了,敷在他脚心,能帮著退烧。”
然后,她看向苦妹,语气沉稳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闺女,把孩子抱稳了,把他身子翻过来,头低脚高,趴在你腿上。”
苦妹此刻如同提线木偶,完全听从指令。她依言將希望小心翼翼地翻过来,让他趴在自己併拢的双腿上,头朝下。
王奶奶伸出那双布满老年斑却异常稳定的手,开始在希望小小的背脊上,沿著脊柱两侧,用一种特殊的手法,从上到下,一遍遍地推拿著。她的手指很有力,动作却不粗暴,带著一种奇异的节奏。
“这叫推天河水,清肺热。”王奶奶一边推,一边低声解释,“孩子小,臟腑娇嫩,药石猛烈的受不住,这推拿和草药,温和些,或许能顶用。”
希望似乎感到了不適,微弱地挣扎哭闹起来。苦妹紧紧抱著他,心如刀绞,却不敢动弹分毫。王奶奶不为所动,继续推拿著,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赵大嫂很快熬好了草药汤,端了过来。那汤水带著一股浓烈刺鼻的腥涩气味。
苦妹接过碗,用一个小勺子,一点点撬开希望的嘴唇,试图餵进去。
希望抗拒著,大部分药汁都沿著嘴角流了出来,苦妹不放弃,耐心地、一遍遍地尝试,餵进去一小口,就仿佛餵下了一分希望。
王奶奶推拿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直到希望小小的背脊微微发红。她又让苦妹把葱姜包敷在希望的脚心。
做完这一切,王奶奶才直起身,捶了捶后腰,脸上带著疲惫:“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这孩子的造化了。夜里最是关键,热要是能退下去一点,咳能缓下来,就有盼头。要是……”她没再说下去,但苦妹明白那未尽的含义。
“王奶奶……谢谢……谢谢您……”苦妹泣不成声,除了道谢,她不知如何表达这如同再造的恩情。
王奶奶摆摆手:“別说这些了。夜里警醒点,我明早再来看。”说完,她便提著篮子离开了。
夜色,如同墨汁般浓重地笼罩下来。赵大嫂默默地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土炕的一角。苦妹抱著希望,维持著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赵大嫂给她端来晚饭,她摇了摇头,一口也吃不下去。
她的全部世界,缩小到了这方寸土炕,缩小到了怀中这个滚烫而脆弱的小生命身上。
她听著他粗重艰难的呼吸,数著他每一次微弱的咳嗽,感受著他脚心那葱姜包传来的、微弱的热辣感。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后半夜,希望的体温似乎没有那么烫手了?还是她的怀抱已经麻木?苦妹不敢確定。
但他的咳嗽,似乎间隔的时间长了一些,喉咙里的痰音,也好像轻了一点?她不敢高兴,生怕那只是自己的错觉,生怕下一刻病情又会反覆。
她不停地用温水擦拭他的身体,更换他脚心的药包,一遍遍尝试餵他喝下那苦涩的草药汤。她的动作机械而专注,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毫无睡意。
窗外的风声渐渐停了,只剩下秋虫偶尔淒切的鸣叫。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著,在墙壁上投下她抱著孩子、如同雕塑般的身影。
天快亮的时候,希望终於沉沉地睡了过去,呼吸虽然依旧有些急促,但那可怕的“呼嚕”声减轻了许多,额头的温度,摸起来似乎真的降下了一些。
苦妹几乎停止了呼吸,小心翼翼地感受著。是的,热度退了!虽然还在烧,但不再是那种骇人的滚烫了!咳嗽也几乎停了!
一种巨大的、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席捲了她。她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软软地靠在炕头的墙壁上,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是滚烫的,带著温度。
她低下头,用乾裂的嘴唇,轻轻碰了碰希望那虽然还带著病气、却已不再烧得嚇人的额头。
“希望……”她喃喃低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们……活过来了……”
窗纸外,透进了黎明熹微的、青白色的光。秋晨的寒意依旧,但苦妹紧紧抱著怀中这失而復得的温暖,知道她们母子,又一次,从深渊的边缘,挣扎著爬了回来。
而前路,依然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