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卖血 苦妹
“我……我卖血。”苦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牙齿都在打颤。
“卖血?”男人嗤笑一声,“就你这身子板?风一吹就倒,还有奶孩子?不行不行,赶紧走!”他挥挥手,像驱赶苍蝇。
“求求您!”苦妹急了,上前一步,眼泪涌了上来,“我孩子病了,刚捡回条命,需要营养,我实在没办法了……求您行行好,抽我的血,我身体可以的!”她语无伦次地哀求著。
男人皱著眉,打量著她,又看了看她怀里哭声微弱的希望,似乎在权衡什么。半晌,他才不耐烦地说:“进来吧!先把孩子放一边,別碍事!”
棚屋里光线昏暗,气味更加浓烈。一张破旧的桌子,上面放著些简单的、看起来锈跡斑斑的器械,一个玻璃瓶子,连著橡皮管和针头。
一个穿著同样脏污白大褂、戴著口罩的人正坐在桌后,眼神冷漠。
“躺那边床上去。”戴口罩的人指了指角落里一张铺著发黑草蓆的木板床,声音透过口罩,闷闷的。
苦妹颤抖著,將希望放在床边一个勉强还算乾净的角落,用被子盖好。希望似乎感受到了母亲极度的不安,哭得更厉害了。
苦妹心如刀绞,却不敢迟疑,依言躺到了那张冰冷的、散发著霉味和消毒水混合气味的木板床上。
粗糙的布帘被拉上,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光线和声音,只剩下希望越来越远的哭声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那个戴口罩的人拿起橡皮管,粗暴地綑扎在她的上臂,用力拍打著她的肘窝。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凸显出来。
当那冰冷的、闪著寒光的针头抵近皮肤时,苦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无边的恐惧让她几乎要尖叫著跳起来逃跑。她死死咬住下唇,闭上了眼睛。
刺痛传来,针头扎进了血管。她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正从自己的身体里,通过那根橡皮管,汩汩地流向不知名的容器。
一种奇怪的、空虚的凉意,隨著血液的流失,开始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紧紧闭著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希望那张苍白的小脸,和他微弱哭泣的声音,在脑海里反覆闪现。她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为了希望……为了希望……为了希望……”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她感到头晕目眩,噁心反胃,冷汗浸湿了破旧的衣衫。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个冷漠的声音才响起:“好了。”
针头被拔出,一块脏兮兮的棉花按在了针眼上。苦妹虚弱地撑起身子,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几乎是滚下床的,踉蹌著扑到希望身边,將他紧紧抱在怀里。希望的哭声已经变得嘶哑。
先前那个矮胖男人掀开布帘进来,数了几张票子,塞到她手里:“喏,拿著。赶紧走,別死在这儿碍事。”
苦妹颤抖著手,接过那叠钱。她甚至没有力气去看具体有多少,只觉得那几张纸片,沾著她体温的热血,烫得灼手。她將钱死死攥在手心,如同攥著儿子的命。
她抱著希望,脚步虚浮地走出那个令人作呕的棚屋。
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一阵冷风吹来,她猛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强烈的眩晕袭来,她扶住墙壁,剧烈地乾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涌上喉咙。
过了好一会儿,那阵天旋地转的感觉才稍微平復。她靠在冰冷的墙上,大口喘著气,低头看著怀里因为哭累了而昏昏沉沉睡去的希望,又看了看手心那几张被汗水浸湿的钞票。
一共六块钱。
她用几乎半条命,换来了这六块钱。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却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挣扎著,走向镇子里那个她曾经远远望过、却从未敢靠近的供销社。
她用这沾著她鲜血的六块钱,奢侈地买了一小袋最便宜的白糖,又买了几个鸡蛋,甚至还鼓起勇气,问有没有奶粉。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打量了她一眼,报出了一个让她眼前再次一黑的价钱。苦妹默默地摇了摇头,最终,只添了一小包被碾碎的、据说可以给孩子熬糊糊吃的米粉。
抱著这些用她的健康、她的生命力换来的“营养品”,苦妹感觉不到丝毫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混杂著屈辱、悲凉和一丝微弱希冀的复杂情绪。
她的脚步比来时更加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秋风吹在她因失血而格外苍白的脸上,带著透骨的寒意。
回到赵大嫂家时,天已经快黑了。赵大嫂看到她惨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样子,嚇了一跳:“苦妹,你这是怎么了?捡个柴火怎么弄成这样?脸白得嚇人!”
苦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没……没事,就是有点累。”她不敢说实话,將那包著白糖、鸡蛋和米粉的布包小心地放在炕上,“赵大嫂,这个……给希望补补身子。”
赵大嫂疑惑地打开布包,看到里面的东西,愣住了。白糖、鸡蛋,这在他们家也是难得的好东西。“这……你这是哪来的钱?”
苦妹垂下眼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把我娘留给我的一个银鐲子……当了。”她撒了谎,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的解释。
卖血的事,太脏,太耻辱,她无法宣之於口。
赵大嫂看著苦妹那毫无血色的脸和躲闪的眼神,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什么银鐲子?苦妹当初来的时候,除了一身破衣裳和孩子,什么都没有。
她嘆了口气,没有戳穿,只是心疼地拉过苦妹冰凉的手:“傻闺女啊……快,上炕躺著去!我给你冲碗红糖水!”
那一晚,苦妹在喝了赵大嫂强行灌下的红糖水后,早早地搂著希望躺下了。
失血后的虚弱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没,她感到浑身冰冷,骨头缝里都透著酸软和疼痛。
但当她看著希望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摸著嘴巴,仿佛梦到了什么美味时,当她想到明天,或许可以给希望蒸一碗嫩嫩的鸡蛋羹,或者用米粉冲一碗糊糊时,她那颗浸泡在苦水里的心,竟然生出了一丝微弱的、近乎残忍的安慰。
她用自己温热的鲜血,为儿子浇灌出了一条极其卑微,却真实存在的生路。
至於这条路能走多远,那不断侵袭身体的寒冷和虚弱预示著什么,她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至少今夜,希望可以睡得安稳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