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儿子懂事乖巧 苦妹
苦妹看著儿子那双清澈见底、满是孺慕和討好的眼睛,看著那小块冰冷的饼子,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接过饼子,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著。那粗糲、冰冷的食物划过食道,却像是最温暖的火焰,瞬间烘热了她冰封已久的心田。
她抱著希望,眼泪无声地流淌,却不再是绝望的苦泪,而是掺杂了无尽辛酸和一丝微弱甜意的复杂液体。
希望的懂事,也体现在他对这个贫寒“家”的认知上。
他从不主动索要赵大嫂家任何多余的东西。
有时赵大嫂看他可怜,会偷偷塞给他一小块糖,或者一颗煮鸡蛋,他总会第一时间看向苦妹,得到母亲默许的眼神,才会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然后奶声奶气地说:“谢谢……赵奶奶。”拿到后,也往往不是立刻吃掉,而是先举到苦妹嘴边:“娘,吃。”
这种超越年龄的早熟和体贴,让赵大嫂也常常唏嘘不已,私下里对自家男人说:“苦妹这孩子,命是真苦,可这希望,也是真真儿地疼人。这么点的娃娃,怎么就这么知道疼娘呢?”
希望的成长,成了苦妹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源,支撑著她早已千疮百孔的身躯,继续在这人世间踽踽独行。为了这束光,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她依旧在赵家庄和附近的村子寻找一切可能的机会。她帮人洗衣、缝补、剥玉米、晒穀子,甚至在最农忙的时候,拖著虚弱的身子下地,干著比男人不遑多让的重活,只为了多挣几张毛票,或者换一点实实在在的粮食。
她不用再去乞討奶水了,因为希望渐渐大了,可以吃一些米糊、烂粥。但她依旧会厚著脸皮,去那些曾经帮助过她的人家,討要一些孩子穿不了的旧衣服,或者询问有没有零散的活计。
她的身体因为那次卖血和长期的过度劳累,彻底垮了。
常常在劳作时突然眼前一黑,需要扶著东西才能站稳。
夜里,关节酸痛难以入眠,咳嗽也缠上了她,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但她从不在希望面前显露过多痛苦。
当希望用担忧的眼神看著她时,她总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摸摸他的头:“娘没事,希望乖。”
她將所有能换来的、稍微好一点的食物,都留给了希望。
那一点点白糖,会仔细地撒在希望的米糊里;那几个难得的鸡蛋,会蒸成嫩嫩的蛋羹,一勺一勺餵给希望,自己只舔舔勺子;偶尔换到一点细粮,会做成白麵疙瘩汤,看著希望吃得香甜,她比自己吃了山珍海味还要满足。
希望的乖巧,似乎也为他贏得了一些小小的“特权”。
村里有些心软的老太太,会因为他那声甜甜的“奶奶”,而偷偷塞给他一把炒豆子或者一块红薯干。
连那个最初不太情愿收留他们的赵大哥,有时从外面回来,看到希望坐在门槛上,也会难得地放缓脸色,甚至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摸一下他的脑袋。
又是一个春天的傍晚,苦妹带著希望,从外面捡柴回来。
希望手里紧紧攥著一朵不知从哪里摘来的、小小的、金黄色的蒲公英花,一路小心翼翼地护著。
回到赵大嫂家院子,他挣脱苦妹的手,摇摇晃晃地跑到苦妹面前,踮起脚尖,努力將那朵小花举到她眼前。
“娘……花花……给娘……”他的小脸上洋溢著纯真的、献宝般的笑容,夕阳的金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苦妹蹲下身,接过那朵柔弱的、几乎一阵风就能吹散的小花。花瓣柔软,带著淡淡的、几乎闻不到的清香。她看著儿子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倒映著自己憔悴却带著笑意的脸。
她伸出手,將希望和那朵小花一起,紧紧搂在怀里。
“希望真乖……娘喜欢,娘最喜欢希望了……”
怀中的小身体温热而柔软,带著孩童特有的奶香和阳光的味道。这一刻,所有的疲惫、病痛、对未来的茫然,仿佛都被这短暂的温暖驱散了。
她知道,前路依旧漫漫,寒冬还会再来,飢饿和病痛依然如影隨形。她不知道自己这具破败的身体还能支撑多久,不知道她们母子能否真正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来。
但是,怀里的这个孩子,他的每一次微笑,每一声“娘”,每一个笨拙却充满爱意的举动,都像是黑暗隧道尽头那一点微弱却执著的光。为了这点光,她愿意榨乾自己最后一丝力气,愿意承受世间所有的苦厄。
希望,就是她活著的全部意义,是她在这冰冷人间,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慰藉。她低下头,轻轻亲吻著儿子柔软的头髮,將那朵小小的蒲公英花,別在了自己破旧的衣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