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给儿子办户口 苦妹
家宝瞥了一眼那点寒酸的钱,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吐出一口烟圈。
“这点钱顶什么用?现在办事,哪样不花钱?请人吃顿饭都不够!”他的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场面一时僵住了,空气中瀰漫著尷尬和冰冷的沉默。希望紧紧靠著苦妹,小手攥成了拳头,他能感觉到这些“亲戚”对母亲的轻蔑和冷漠,那是一种比秋风更刺骨的寒冷。
苦妹深吸一口气,放弃了直接用钱祈求的念头,转而问道,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爷爷奶奶……是怎么没的?后事……办得怎么样?”
提到这个,家宝和桂芹的脸上都闪过一丝不自在。家宝含糊道,眼神有些游移:“还能怎么没?老了,病了,就没了唄。后事……就那样,按规矩办了。”他试图用轻描淡写掩盖什么。
一直沉默的希望,却突然抬起黑亮的眼睛,直视著家宝,用清晰而平静的声音问:“舅舅,我们刚才过来,碰到一位奶奶。她说,太奶奶临死前,叫了我娘的名字。是真的吗?”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了院子里。家宝和桂芹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家宝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了希望一眼,那眼神凶恶,嚇得希望往后缩了一下,隨即他又梗著脖子,看向苦妹,语气生硬地反驳:“小孩子家胡听什么!奶奶那时候都糊涂了,烧得说胡话,知道什么!別听外人瞎嚼舌根!”他急於否认,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但希望那双过於清澈、仿佛能映照出人心鬼蜮的眼睛,依旧固执地看著他,没有退缩。
苦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奶奶……临终前,叫了她的名字?那个视她如灾星、將她推入火坑的奶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在意识模糊之际,想起了她这个被牺牲、被遗忘的孙女?
一股巨大的、混杂著迟来的悲伤、无尽的委屈、沉积的怨恨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扭曲的酸楚与慰藉,猛地衝上了她的头顶。
她的身体微微摇晃,眼前阵阵发黑,血色迅速从脸上褪去,她必须用力抓住希望的肩膀,才能勉强站立不住。
家宝似乎被苦妹瞬间惨白的脸色和那无声却磅礴的悲慟震慑了一下,又或许是不想再纠缠於这令人不快的旧事,更可能是觉得为了这点“小事”不值得再多费口舌甚至惹来麻烦,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令人不快的空气:
“行了行了!你也別这副样子!好像我们怎么著了你似的!不就是个户口吗?我想办法给你办!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现在政策紧,能不能成不一定,而且……”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苦妹和她手里那个寒酸的小布包,以及他们母子二人一身的风尘僕僕,意思不言而喻——需要钱,需要更多的钱。
苦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嘴里尝到了清晰的腥甜味,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想要吶喊或痛哭的衝动。她將那个小布包,连同里面她视若生命的、却被人鄙夷的全部积蓄,默默地、几乎是屈辱地,放在了旁边冰冷的石磨盘上。那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放下的是她最后一点尊严。
“麻烦你了,家宝。”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著一种耗尽全部力气的疲惫和空洞。
她没有再多看那栋气派的新房和那对冷漠的弟媳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了希望清澈的眼睛。她紧紧地、几乎是钳制般地牵著希望的手,转身,步履有些踉蹌却异常迅速地离开了这个让她窒息、让她心寒彻骨的地方。
她没有立刻离开村子,而是带著希望,又回到了村尾那间破败不堪的老屋。她推开那扇歪斜的、几乎要散架的院门,走进了齐腰深的、枯黄的荒草丛中。
屋门虚掩著,她轻轻一推,扬起的灰尘在从破窗透进的微光中飞舞。里面蛛网遍布,尘土堆积,散发著浓重的霉味和腐朽的气息。昔日那点可怜的家当早已被搬空,只剩下一些破烂的、被遗弃的桌椅和那个她曾睡过无数个冰冷夜晚的、如今只剩光禿禿木板的土炕。
苦妹站在屋子中央,环视著这满目疮痍。这里埋葬了她的童年,她的青春,她所有关於“家”的、冰冷而痛苦的记忆。
她曾经以为,自己对这里只有恨,对那两位老人只有怨。
可此刻,听著窗外呜咽的、越来越大的秋风,吹得破窗纸哗啦啦作响,想像著奶奶在这破屋里孤独而淒凉地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情景。
想像著她或许在弥留之际,曾用微弱而含糊的声音,呼唤过那个被她亲手推出去的女儿的名字……她的恨与怨,竟然变得如此空洞、虚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无边无际的悲凉。
希望安静地跟在母亲身边,他能感受到母亲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巨大的、几乎要將她压垮的悲伤。
他伸出小手,更加用力地握住了苦妹冰冷得嚇人的手指,仿佛想將自己微弱的暖意传递过去。
苦妹低下头,看著儿子那双盛满了担忧的黑亮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照出自己苍白而憔悴的面容。
她深吸了一口带著浓重霉味和尘埃的、冰冷的空气,那气息直灌肺腑,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紧紧回握住希望的手,牵著他,步履沉重地走出了老屋,走出了这个承载了她太多血泪和屈辱的院子,仿佛也將一段沉重的过往,永远地留在了身后的荒草与尘埃之中。
在离开村子的路上,他们经过了一片位於山脚下的公共坟地。苦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终停下。
目光在那些高低起伏、大多没有像样墓碑的坟塋间仔细地搜寻著。
很快,她看到了两个挨在一起的、小小的、几乎被荒草完全淹没的土包,比周围的坟塋显得更加矮小和不起眼。
坟前没有任何祭奠的痕跡,只有枯黄的草在风中摇曳。那应该就是她的爷爷奶奶了。
她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很久很久。秋风捲起枯黄的草叶和尘土,打著旋儿,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低回的哀乐。
她没有哭,脸上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那么静静地、几乎是凝固地站著,眼神空洞地望著那两个土包,仿佛在进行一场跨越了生死、迟到了多年的、无声的质问与告別。
最终,她缓缓地弯下腰,动作有些滯涩,从路边乾涸的泥土里,用力拔出了几茎顽强开著的、淡紫色的野菊花。花朵很小,花瓣也有些残缺,但在这一片萧瑟的灰黄中,显得格外扎眼。
她走到坟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那几茎野菊花,分成两小簇,分別放在了那两个荒草丛生的、冰冷的坟头前。柔软的紫色花瓣触碰著坚硬冰冷的泥土,微微颤抖著。
然后,她直起身,没有再看一眼,只是更加紧地、几乎是嵌入般握住了希望的手,转身,步履异常坚定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村庄,將所有的悲欢离合、所有的爱恨情仇,都拋在了身后渐起的暮色与秋风里。
来时的沉重和恐惧,似乎被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情绪取代了。那里面有得知亲人离世的消息带来的空洞与悲伤,有对过往苦难的释然与诀別,有对血缘亲情的最终绝望,也有对於未来、对於她和希望母子二人前路的、更加清醒和孤注一掷的决心。
她知道,即使户口最终能侥倖办下来,前路依旧布满了荆棘与险阻。
但她和希望,从始至终,都只有彼此,也只能依靠彼此,在这冰冷而残酷的人世间,继续相互搀扶著,艰难地、一步一步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