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68章 在博物馆感触很深  苦妹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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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位於顶层的办公室里,灯光系统可以根据需要模擬从晨曦到黄昏的任何光效,清晰、稳定、掌控一切。可他生命中最刻骨铭心的一段成长时光,他所有知识与信念大厦得以建立的根基,恰恰是在比眼前这盏灯所发出的、更为昏暗和不可靠的光线下,被一点点照亮和塑造的。

他甚至產生了强烈的幻觉,“闻”到了那熟悉的、带著烟燻火燎气的、略带刺鼻的煤油味,这气味与母亲身上那股混合著汗水、廉价皂角和苦涩中药的、独一无二的气息缠绕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异而精准的“时空坐標”,產生巨大的引力,將他整个人猛地拉拽回那个狭小、寒冷、墙壁糊满旧报纸、却曾承载了他全部世界的槐树巷小屋。

母亲李梅花,就坐在那灯影勾勒出的、一圈小小的、温暖而悲凉的孤光里,佝僂著日益单薄的背脊,一边极力压抑著胸腔里那撕心裂肺的咳嗽,一边借著这微弱的光,为他缝补衣裳,或是纳著过冬的棉鞋底。

那跳跃不定、明灭闪烁的光影,不仅照亮了他课本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更在他幼小而敏感的心灵画布上,用最深刻的笔触,刻下了关於“坚韧”与“毫无保留的爱”这些词汇最永恆的定义。

然后是那个铁盒。 在展示“家庭记忆与財富”的独立展柜里,那个锈跡斑斑、边角已有磨损、图案模糊难辨的铁皮饼乾盒,让他喉咙发紧,几乎要脱口喊出那个深埋心底的称呼——“娘”!

它和他锁在银行保险柜最深处、视若比任何商业机密都珍贵的那个盒子,无论是尺寸、款式,还是岁月留下的侵蚀痕跡,都何其相似!盒子的旁边,陈列著几张泛黄、脆硬的全国粮票、地方布票,一小叠被精心叠成小方块、边缘磨毛的毛票和分幣,面额与他母亲留下的那叠惊人地一致,以及一张被玻璃板压得平整、字跡依旧清晰的“三好学生”奖状。

冷静的解说文字试图进行理性的阐述:“这些物品集中反映了计划经济时代的票证供给制度、低水平的消费模式,以及普通家庭对於精神激励与社会认可的珍视。”

但他是希望,他经歷过这一切,他知道这看似客观冷静的概括背后,跳动的是怎样一颗滚烫、焦虑而又充满期盼的母亲的心。他看到的,不是“模式”,不是“制度”,他看到的,是母亲李梅花如何从自己那永远吃不饱的饭碗里、从自己那无钱医治的病痛中,硬生生地、一分一厘地“抠”出那些零钱;是如何用那双因不识字而显得更加小心翼翼、无比虔诚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带著骄傲与慰藉,抚摸著那些代表儿子优秀、象徵未来可能走出困境的薄薄纸片。

那个小小的、冰冷的铁盒里,装著的哪里是钱和奖状?那是一个被生活榨乾了青春、健康和所有幻想的母亲,所能奉献出的全部物质与精神世界,是她面对整个灰暗、沉重、令人窒息的时代压力时,用以捍卫儿子未来、维繫自己活下去的勇气的、唯一且脆弱的精神堡垒。

此刻,在博物馆专业而冰冷的射灯照耀下,那些零钱泛出一种异样的、刺眼的光芒,那不再是金属的色泽,那是母亲的汗滴、泪水和生命中最后的热望,共同凝结成的、沉重无比的星辰,灼烧著他的眼眶。

最后是那些面孔。 他神情肃穆,缓缓走过展示著搪瓷脸盆、牡丹花暖水瓶、永久牌二八大槓自行车、蝴蝶牌缝纫机的展区,每一件沉默的物品,都在用它斑驳的躯体,无声地讲述著那个时代共通的匱乏、艰辛,以及人们在匱乏中寻求稳固、在艰辛中创造点滴美好的普遍努力。

最终,他停驻在那面巨大的、极具视觉衝击力的、由成千上万张那个时代普通人的小小肖像照片拼贴而成的“面孔墙”前。

他早已习惯了在董事会上面对精英们睿智或精明的面孔,在数据分析屏幕上解读由无数像素点构成的、抽象的用户画像。

但此刻,他被这无数张沉默的、带著各种复杂表情的、模糊或清晰的、每一张都承载著一段独一无二生命故事的“面孔”组成的浩瀚海洋,彻底淹没了。

他的目光变得急切而专注,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与悲伤,在这片凝固的、由无数个体命运匯聚成的歷史像素中,急切地搜寻著。

他知道,母亲李梅花,她那带著怯懦与坚韧的眉眼,她那饱经风霜的轮廓,一定就在这其中,存在於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她不是青史留名的英雄,不是时代塑造的楷模,她只是这沉默的、占据了歷史绝大多数比例的、被洪流裹挟著前行的普通人中的一员。

她的苦难与坚韧,她的沉默与伟大,都溶解在这片浩瀚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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