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时光匆匆 苦妹
这种记忆的模糊与褪色,带给希望的並非仅仅是伤感。
更是一种深层次的恐惧与焦虑。
他恐惧的,不是死亡。
而是遗忘。
不是被世界遗忘。
而是他作为母亲存在过的最重要的见证人,竟然也开始遗忘关於她的一切。
母亲的一生已经足够苦难。
足够沉默。
如果连他这个儿子都不能清晰地记住她。
那么她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跡,岂不是要彻底消失了?
这种焦虑,有时会让他深夜惊醒。
冷汗涔涔。
他会立刻起身,打开灯。
翻出那些珍藏的、与母亲有关的极少物件。
那件衣衫。
几张泛黄的、写著歪歪扭扭字的纸条。
那是母亲后来努力学字时写的。
还有他事业成功后,凭记忆请画家画的一幅母亲年轻时的肖像。
那画像,终究带著画师的想像和他的主观美化。
显得过於慈祥和平静。
少了那份刻入骨髓的愁苦与坚韧。
他抚摸著这些物件。
试图从中汲取確证的力量。
告诉自己,母亲是真实存在过的。
那些苦难和爱,都不是幻觉。
他开始有意识地对抗这种遗忘。
他用了大量的时间,坐在书桌前。
铺开稿纸。
他排斥冰冷的键盘,觉得手写的温度更能连接过往。
试图將脑海中所有关於母亲的记忆碎片,无论清晰还是模糊,都儘可能详细地记录下来。
他写母亲如何用有限的食材,变著法子做出能下咽的食物。
写母亲在寒冬里,將唯一的厚棉被让给他,自己裹著破旧的棉絮冻得瑟瑟发抖。
写母亲为了给他凑齐学费,拼命干活赚钱直到深夜。
写他考上大学时,母亲那混合著骄傲、不舍与担忧的复杂眼神。
他写得极其缓慢。
有时写到一个细节,会停下来,长时间地凝思。
努力想要挖掘出更多的关联记忆。
这个过程,既是一种重温。
也是一种挖掘。
更是一种与时间赛跑的抢救。
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记忆並非线性存储。
而是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关联著。
有时,一种气味。
比如艾草燃烧的味道。
一阵风声。
甚至一道相似的菜餚。
都能成为打开某个记忆闸门的钥匙。
但钥匙本身,並不能保证门后的景象完全清晰。
更多的时候,它只是触发了一种情绪。
一种氛围。
一种朦朧的感觉。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能理解,为什么母亲晚年越来越喜欢沉默地坐著,望著远方。
那时他以为母亲是累了。
或者是在为生计发愁。
现在他明白了。
那或许也是一种沉浸於自身记忆之海的状態。
那些清晰的、模糊的、喜悦的、悲伤的过往。
在生命的黄昏时分,交织涌动。
无法言说。
也不必言说。
他也更加频繁地去看望同样年事已高、被他当做恩人的卫疆的儿子。
两位老人坐在一起,很多时候也是沉默的。
但偶尔,也会提起一两个关於“苦妹”的、连希望都不知道的细微末节。
比如母亲编的狗尾巴草小兔子特別像。
比如母亲其实很怕打雷,但在儿子面前总是强装镇定。
这些新的碎片,对於希望来说,如同珍宝。
被他小心翼翼地纳入他正在构建的关於母亲的记忆拼图之中。
让那个模糊的形象,偶尔能增添一抹稍微清晰的色彩。
生命的黄昏缓缓降临。
希望站在自己漫长人生的尾端,回望来路。
他清晰地看到,母亲那短暂而苦难的一生。
如同一条深沉而坚韧的暗河。
默默流淌在他所有成就、所有选择、所有价值观的最底层。
他的一切,都源於那条暗河的滋养。
而如今,这条暗河本身,却在记忆的沙地上,不可避免地变得时断时续。
若隱若现。
他最终並没有完成那份他理想中完美、详尽的关於母亲的回忆录。
稿纸上留下了许多空白。
许多“记不清了”、“模糊了”、“大概是这样”的標註。
他接受了这个事实。
或许,记忆的本质就是如此。
它並非为了精確復现过去。
而是为了在时间的打磨下,提炼出最核心的情感与精神。
母亲具体的音容笑貌或许会模糊。
但她所带来的那种坚韧。
那种在绝境中依然不放弃的生存勇气。
那种沉默而深沉的母爱。
却早已融入他的血脉。
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
无法磨灭。
在一个寧静的黄昏。
希望再次摩挲著母亲那件衣衫。
坐在庭院里的摇椅上。
看著天边的晚霞一点点褪去绚烂的色彩。
归於平淡的灰蓝。
他感到一种深沉的平静。
他不再执著於与遗忘对抗。
而是学会了与这种模糊共存。
母亲並未真正离去。
她活在他每一次面对困难时不屈的韧劲里。
活在他对他人抱有善意与同情心的选择里。
活在他对家庭、对后代深沉的责任感里。
她化作了一种精神的气息。
瀰漫在他生命的每一个角落。
看不见。
摸不著。
却无处不在。
记忆会褪色。
但爱不会。
苦难的细节会模糊。
但由苦难淬炼出的生命力量,会一直传承下去。
希望缓缓闭上眼睛。
嘴角浮现出一丝释然的微笑。
在意识逐渐朦朧的边界。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瘦弱而坚韧的身影。
站在槐树巷的门口。
在暮色中。
点亮了一盏如豆的灯火。
那光芒微弱。
却足以照亮游子一生的归途。
清晰也好。
模糊也罢。
那盏灯。
永远亮在心底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