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千树万树梨花开 我,非人哉
虽然那位年轻人当初托人转达给他的银钱还有不少,都被他埋在灶膛下的土地里,也说过了让他可以隨意取用。
那人说过,他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能够回到这里来。
但……那毕竟不是自己的嘛!
他有种嬴秦人那种独有的执拗和刻板,並不打算去花人家的钱。
虽然现在他的確可以如儿子的意,將那笔为数不少的银钱交给他。
他当然知道长安大居不易,知道儿子儿媳省吃俭用,知道孙子念书不错快要进学。
他现在有一片果园,一共一百零三棵,虽然果子卖不出去而且他的牙口也越来越不好,但他差不多是饿不死的。
还需要什么呢?
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不想再去操心这些现在看来很没必要的事情。
今天不想扫雪,该做些什么呢?
他站在门前努力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先把去灶房的路清理出来。
想到就做,不过区区十几二十步的距离,他仔细打扫了大概好几盏茶的时间,直到他气喘吁吁地再也没了力气。
朱老三推开同样显得有些漏风的灶房门,准备开始热粥。
昨晚狂风大作风雪呼啸,捲走了不少堂前屋顶的茅草,他决定吃完早饭再去收拾一下,免得散落一地的草丝被山鸟叼去做了窝。
秦绝山里乌鸦很多,很烦人的。
有青烟缓缓地从山坳升起,在片片雪花之间显得很是醒目。
……
又是不分昼夜的两天。
裴寂带著嬴殊站在山顶见到那缕淡淡炊烟时,嬴殊差点激动得要哭出来!
他很惨。
大雪封山万物绝跡。
饶是精通野外生存的裴寂,也只能带著他在风雪之中去漫山遍野地去钻刺架和荆棘,去找那点很是稀少的刺莓。
嬴殊的衣物现在被冻得邦邦硬,连衣角都再也翻卷不起来,髮丝间都是细小坚硬的冰晶。
鼻涕早就冻死在嘴唇上方,像是小小的冰凌掛在房角屋檐前一样,嬴殊怀疑自己要是去揭的话,一定会带下一片皮肉来。
他脸色乌紫,早已饿得头晕眼花。
在他身前的裴寂,也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他现在已经感受不到寒冷,整个人被彻底包裹在了一大团的融雪和冰晶里面,看起来像是个人形冰雕一样在那里熠熠生光。
汗早就被冻住了,靴子和衣服间全是刺骨的寒冷,那种冰雪紧紧地跟皮肉贴在一起的感觉,真的想一想就会很让人头皮发麻。
事实上他现在完全就是一个雪人的模样,不仅看起来不可爱,还显得很是惊悚。
但他的眼神依然清亮。
虽然走起路来的动作已经很是僵硬为难,但他依然一直清醒著。
“你看,山下就是一片梨树林。”
裴寂伸出被冻得发青的手指向山坳间的那一片很整齐的果林,朱老三的草屋就在边缘那里,看起来很是破旧。
他顺著林间若隱若现时有时无的乡间小路一路反推,终於在茫茫白雪间找到了下山的位置:
“走吧,看样子我们的运气很好,这里居然还有顾林人在……”
“唔,千树万树梨花开啊。”
嬴殊顺著裴寂手指的方向看去,在裴寂身后嘟囔著。
“只可惜这两天吹的那些要命的风是夏天的风,我们也不是在深冬时节遇上这些,不是很是適合那句诗。”
“该把这些诗人扔进秦绝山里,让他们不写出诗来不许走。”
裴寂自然听到了嬴殊的话:
“別忘了,我耳朵也一样很好的。”
“走吧,赶紧下山。”
“再耽搁上哪怕半天的话,我就会被冻死了。”
裴寂將双手紧紧笼在原来嘴巴的位置上,用尽力气地哈了一口气,那稍纵即逝的热气让他精神一震,恢復了些许的力气和理智。
“那我来带路,我来帮你破风。”
“行,听我指挥不要乱跑。”
“知道知道……”嬴殊的声音里满是绝处逢生后的欣喜和见到那片果园后的期待:
也不知道冻梨是否像裴寂说的那样好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