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最后 望海潮
她骨子里还是带著成为苏北婆娘的自卑的吧。
苏北人在上海的名声可不算好。
不管嬢嬢的优越感是真实的底气,还是虚假的鎧甲,她绝对是颐指气使、试图说一不二的。
“盈盈是徐家长女,亲家彩礼又给得足,至少得做6床喜被。找村里全福人缝製。”
“冰箱,彩电,缝纫机,自行车都要有。”
“添两个红色龙凤箱,装压箱钱、新衣、首饰。阿弟,你们准备给盈盈多少压箱钱?”
徐永胜装傻充愣,不予回答。嬢嬢也不坚持。
“子孙桶要有。外裹红布,里面放红花生、红枣、桂圆、红鸭蛋、柏树枝。希望盈盈早生贵子。”
“脚盆脸盆水桶要备足,象徵盆满钵满。木马桶別漏了……”
徐永胜终於抓住反击的机会:“阿姐,你落伍了,过时了,人家住楼房,家里用抽水马桶,才不要木马桶。阿姐,你见过抽水马桶吗?知道长什么样吗?”
高高在上的嬢嬢被抽水马桶击落神坛,此后,在嫁妆筹备中变得三缄其口。
周松宴家境优渥,婚房里家具家电一应俱全,床上铺著柔软又富有弹性的席梦思床垫,盖的是轻盈的蚕丝被,压根不想要乡下来的棉花喜被。他们说不需要嫁妆,只需带新娘子的个人用品就好。嬢嬢再次受惊,彻底变得沉默寡言。
周家不要嫁妆,这可高兴坏了徐永胜。省事是小,省钱是大。
结婚那天,周家人从市区开车过来,足足8辆长得一模一样的车,迎亲鞭炮响了快20分钟,相当豪阔气派,惊动了一个村子的閒人。
1993年对閔行来说,正处在传统与现代的夹缝中。部分镇的村民开始富裕,但马桥镇的大部分村民还穷著。西式婚礼开始露苗头,但传统习俗的威慑力还未消。无法接受男方穿白色婚纱的提议,徐盈盈穿了件偏中式风的红色刺绣长裙,脚踩一双红色高跟皮鞋出门。
徐家没有儿子,52岁的老娘舅蹲下身,准备背她上车,但徐盈盈绕过了他。徐满满撑著红油纸伞,陪她踩过地上铺的麻袋,送她上了车。而且,她没有掉离娘泪,让想看哭嫁的一眾邻居落了空。她们肆无忌惮地议论,说这小姑娘心真狠。哭发哭发,哭娘家发,婆家也发。现在的小姑娘不懂规矩了等等。
看热闹的村民里没有李信荣。
李信荣躺在还未收割的稻田里,四肢伸展开。湛蓝天空,漫天捲云,太阳刺眼。他的眼泪顺著眼角淌入鬢角。
心还在胸膛內跳,又好像死了。
有人呼喊他的名字。听声音是金顺宇的。又觉得不可能。万年乌龟怎么捨得走出家门,在全村閒人都出来看热闹的日子,推著轮椅从叔伯婶娘中狼狈走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