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六章 太医署旧档  蚀鼎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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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了片刻。接著,门缝下塞进一片极薄的铜片,向上探入门閂的缝隙,开始缓慢、谨慎地拨动。手法很熟练,几乎没有声音。

几息之后,“咔噠”一声轻响——是门閂被拨开,滑落槽口的声音。

一个人影闪进来,反手关上门。动作很快,但谢诚之看清了那身衣服——是太医署的药童服,但穿的人个子很高,肩膀很宽,不像是少年人。

那人没点灯,径直走到谢诚之刚才站的那排书架前,伸手在“异症”那一格摸索。摸到《异症录》时,停住了。

他把书抽出来,就著窗缝漏进的光,快速翻页。翻到司马彪那页,停了很久。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瓶,拔掉塞子,將里面透明的液体倒在书页上。

液体迅速渗进纸张,墨跡开始晕开、变淡,最后消失不见。整页记录,变成了一张白纸。

那人收起瓶子,將书塞回原处,转身要走——

谢诚之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在找什么?”他问,声音很平静。

那人猛地转身,手按在腰间。但谢诚之已后退半步,三根银针扣在指间——不是为伤人,是为自保。针尖在昏光里泛著幽蓝的光,那是淬了麻药的標记。

两人在黑暗中对峙了片刻。

然后那人笑了。笑声很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谢博士,”他说,“这么晚还在查案?”

谢诚之没回答。他在看那人的脸——很普通的一张脸,三十多岁,五官没什么特徵,扔进人堆里就找不著。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点了两盏小灯在瞳孔深处。

“你是谁的人?”谢诚之问。

“你猜。”那人往前走了半步,银针的幽蓝光映在他脸上,“是內侍省陈內侍的人?还是司徒谢公的人?又或者……是『那位大人』的人?”

他说“那位大人”时,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畏惧。

“灵台那个蒙面人。”谢诚之说。

那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著谢诚之,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

“你知道得太多了,谢博士。”他说,“顾不言当年就是知道得太多,才『病故』的。你想步他后尘?”

“是我问你。”谢诚之站在原地,声音依旧平稳,“司马彪的脑髓,被谁取走了?炼窥天镜需要那东西,对不对?”

那人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復平静。

“你很聪明。”他说,“但聪明人通常死得早。”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袖中射出三道黑光!

谢诚之在对方抬手的瞬间已向侧后方急退,同时挥袖扫倒身旁一个摆满药瓶的木架。瓶罐碎裂声与钢针钉入木架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各种药粉、药液泼洒一地,空气中瞬间瀰漫起刺鼻混杂的气味。

那人被飞溅的药液阻了一阻,谢诚之已撞开身后小门,衝进药库。

他熟悉这里的每一个抽屉。在对方追入的瞬间,他已拉开数个標註“狼毒”、“乌头”、“天南星”的毒药抽屉,將里面的粉末混合,向身后扬去。同时自己屏住呼吸,用湿袖捂住口鼻,向记忆中的通风处疾走。

毒粉在狭窄空间瀰漫,那人冲入时吸入口鼻,顿时剧烈咳嗽起来,追击速度一缓。谢诚之趁机拉开另一扇门,衝进配药房,反手想关门,但对方已一刀劈在门缝,力道之大,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不得不退入房中。配药房只有一窗一门,窗下是数丈高的后院。

“跑不掉了,谢博士。”那人以袖掩面,逼上前来,短刀幽蓝,“这里只有一扇门,一扇窗。门在我身后,窗你跳不下去。除非你会飞。”

谢诚之背靠窗台,手在身后摸索,摸到了报警铜铃,但没动。他看向对方因毒粉刺激而发红的眼睛,忽然开口,声音异常平静:

“你吸入了狼毒、乌头、天南星的混合粉末。现在是不是觉得咽喉灼痛,视线开始模糊,四肢末端有麻木感?”

那人脚步一顿。

“狼毒蚀肺,乌头攻心,天南星麻经。”谢诚之缓缓道,“你现在每运一次气,毒就深入一分。不出一刻,你会先失明,再肢麻,最后心脉停跳。你现在杀我,来得及找我身上有没有解药。但解药需我现配,而你,已经没时间看我慢慢称量研磨了。”

那人脸色剧变,下意识想运气自查,又硬生生止住,额角渗出冷汗。他死死盯著谢诚之,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似乎在判断真假。

谢诚之趁他心神动摇,手从背后收回,手中已多了那个木盒。他打开盒盖,拿出里面那枚怪钱,举在昏光下。

“或者,我们换个方式。”他盯著对方的眼睛,“你认识这个么?”

那人目光落在怪钱上,瞳孔骤然收缩。

“灵台那晚,除了谢鯤、诸葛恢、王导、司马彪,还有一个蒙面人。”谢诚之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那人蒙著面,身上有龙涎香混冰片的味道。他在现场留下了这枚钱,后来被我师父顾不言捡到。现在,它在我手里。”

他顿了顿,向前半步,无视了几乎抵到胸前的刀尖:“你要杀我,现在就可以。但这枚钱,和我知道的所有关於灵台、关於『窥天镜』、关於司马彪脑髓被盗的事……会有人替我立刻公之於眾。我来之前,已將这些抄录数份,交给了绝对可靠、且与你背后那位『大人』绝无瓜葛的人。我死,则秘密尽泄。到时候,看看是你先毒发,还是你全家,以及你背后那位『大人』,先被陛下满门抄斩。”

那人脸色煞白,握刀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刀尖的幽蓝光在谢诚之官袍前襟上晃动,却始终没有刺下去。他在权衡——杀一个太医容易,但若真如对方所说,秘密已外泄,那杀他非但无用,反而是催命符。

良久,他喉结滚动,嘶声道:“你……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谢诚之语速平稳,仿佛胸口没有利刃,“第一,告诉我炼『窥天镜』还缺什么,除了司马彪的头骨脑髓、灵台星图。”

“……西域火焰山的赤精石,北冥寒渊的玄冰魄。”那人哑声答,“但这两样早已失踪……”

“第二,”谢诚之打断他,“灵台那个蒙面人,是谁?”

那人猛地闭嘴,眼中闪过巨大的恐惧,疯狂摇头:“不……不能说!说了,我全族顷刻覆灭!”

“那你现在就可以死了。”谢诚之眼神冰冷,“带著你的毒,和全族的秘密,一起死。我数三声。一。”

“等等!”那人额头冷汗涔涔。

“二。”

“我……我不知道他的名字!”那人在谢诚之即將吐出“三”时,崩溃般低吼,“我只知道……他如今位高权重,就在这建康城中!他通过中间人传令,我从未见过他真容!但我接头的信物……就是这铜钱上的蛇纹!”

谢诚之盯著他,判断此话真假。片刻,他缓缓收起怪钱,合上木盒。

“你走吧。”他侧身让开窗边的位置,“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他要炼镜改命,我暂不阻他。但他若再动我身边任何人——王坦之,诸葛无忧,陈琳,王衍——我立刻让这秘密见光。滚。”

那人如蒙大赦,又惊疑不定地看著谢诚之,似乎不敢相信能活著离开。他踉蹌后退,直到门口,才猛地转身,拉开门冲入尚未散尽的毒雾,咳嗽著逃远了。

谢诚之独自站在配药房里,手还按在木盒上。盒盖冰凉,但里面那枚怪钱,不知为何,竟有些发烫。

窗外,天快亮了。

远处传来鸡鸣声。

寅时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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