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大独裁者 黑猫特遣队
独裁者的语调越来越激昂,手势越来越夸张,最后他站在巨大的地球仪上跳舞,像个小丑。
黑色幽默。
罗剎突然明白了贰心为什么看这部电影——不是因为它好笑,而是因为它把权力的荒诞剥得一丝不掛。
独裁者站在地球仪上,以为自己征服了世界,但实际上他只是一个在道具上跳舞的演员。
观眾在笑,但笑声背后是恐惧:如果那个道具是真的呢?如果那个演员真的相信自己的表演呢?
她喝了一口啤酒。
“那你现在算什么?野草找到了温室?”
“暂时的避雨处。”贰心说,“雨停了,还得出去。”
“主母会给你答覆吗?”
“不知道。”
“如果她不给呢?或者说,给了,但那条『生路』根本不存在?”
贰心沉默了一会儿。
电视上,卓別林扮演的理髮师被误认为是独裁者,被迫站上演讲台。他对著麦克风,说出了电影史上最著名的那段独白:
“……我们要彼此帮助,人类就应该那样……”
贰心按下了遥控器的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卓別林那张充满人性光辉的脸上。
“那就再找別的办法,或者任命。”贰心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会下雨,“无论结果如何,我会把想做的事情做完。”
“比如?”
“还没想好。”他顿了顿,“也许再去炸点什么东西。”
罗剎忍不住笑了。
“cyka(操),”她摇摇头,“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为什么要变?”贰心反问,“猫永远是猫,野草永远是野草。变了,就不是自己了。”
他重新按下播放键。
卓別林的声音继续在房间里迴荡:
“我们想要幸福地生活,而不是悲惨地生活。我们不想要彼此憎恨。在这个世界上,土地是富足的,它能养活每一个人……”
贰心靠在沙发里,抽著雪茄,喝著啤酒,看著几十年前的电影。
在这里,连时间的概念都模糊了。
但罗剎知道,外面暴雨还在下,东城还在黑暗中醒著,追杀令还在生效,死亡倒计时还在滴答作响。
而这个人,这个被全世界追杀的男人,在这个暂时的避雨处,像个退休老人一样窝著,思考著权力、秩序、生存意志和野草的哲学。
荒谬。
但也许,这就是他能活到现在的理由——当所有人都在扮演某种角色时,他只做自己。
当所有人都在追逐標籤时,他连標籤都懒得贴。
就像猫,永远不会问自己“我是不是一只好猫”,它只是活著,晒太阳,抓老鼠,在必要的时候亮出爪子。
纯粹、恐怖。
罗剎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把空罐放在茶几上。
“我去睡了。”她说,“明天……等答覆?”
“嗯。”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
贰心依然窝在沙发里,雪茄的烟雾在他脸侧盘旋。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双碧绿的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假寐的猫。
“指挥官。”她说。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主母给了那条生路,但代价很大呢?比如需要你变成你討厌的那种人?需要你建立秩序,或者遵守规则?”
贰心沉默了很久。
久到罗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
“那我寧愿做野草。”
他顿了顿,补充道:
“至少野草是自由的。它不遵守任何人的规则,只遵守生命的规则——生长,蔓延,在每一个缝隙里扎根。直到最后一刻。”
罗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电视机的声音,啤酒罐被放下的轻响,雪茄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以及,那个窝在沙发里的男人,和他那双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的、属於猫的眼睛。
罗剎没有听见,电视上,卓別林的演讲结尾:
“士兵们!不要为奴役而战!要为自由而战!”
画面渐渐淡出。
贰心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
只有雪茄的菸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颗缓慢呼吸的、红色的星。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飘荡:
“士兵们,不要替那些畜生们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