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8章 台阶  雷击木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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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秀兰搬进新铺子之后,每天天不亮来开门,第一件事还是扫台阶。她在宋大姐门前已经扫了好几年,从台阶上扫到台阶下,从台阶下扫到路边。后来宋大姐把铺面转给她,她成了这间铺子的主人,但这个习惯没有变。她扫完台阶,洒上水,压住灰,然后把瓜子一袋一袋从铺子里搬出来,码在门口。

宋大姐的铺子在马头商场最南头,位置偏,一天到晚没几个客人。她是寡妇。男人死得早,留下三个儿子。大儿子和二儿子成年后去了外地,小儿子秦孝林留在身边,跟著她一起守铺子。秦孝林二十出头,每天拉著地排车送麦乳精,满头大汗回来,端起搪瓷缸咕咚咕咚灌半缸凉水。他娶了个漂亮媳妇叫侯琳,小两口帮著宋大姐打理这间特许经销店。

北面有个批发罐头的李老头。鰥夫。穿得乾乾净净,常年拿一把扇子,说话慢条斯理,不像做生意的,倒像个教书的。他经常摇著扇子从北头溜达到南头,在宋大姐铺子门口站一会儿,看看货,问问行情,有时候什么也不买,只是站站。他对宋大姐有意思,整条街都看得出来,只有他自己以为藏得很好。

有一回他托杨秀兰给宋大姐带话,杨秀兰找了个不忙的下午,和宋大姐坐在铺子里剥花生,把李老头的话转了过去。宋大姐听完,把花生壳搁在膝盖上,慢慢搓成碎末。她说,三个孩子都有孩子了,俺就不丟人了。这辈子怎么忍都熬过来了,何必最后让儿女们烦呢。

杨秀兰没有再劝,只是把剥好的花生仁推到宋大姐手边。

后来李老头还是经常摇著扇子溜达过来,宋大姐还是照样给他倒水,什么也没变,什么也没少。

杨秀兰的摊子越铺越大。她的货从台阶上铺到台阶下,又从台阶下铺到路边。宋大姐从来不说什么,但有一回隔壁卖糖果的找宋大姐抱怨,宋大姐听完,说了一句,她也是交了租的。隔壁女人愣了一下,走了。杨秀兰没有说谢,只是那天收摊的时候多扫了宋大姐门前一丈地。

张德本的字写得好。有一回宋大姐的货单找不著了,张德本蹲在柜檯前,帮她一笔一笔记下来。他的字方正、乾净,比商场上那些潦草字好看得多。从那以后,宋大姐的货单、帐本都让张德本帮著抄。张德本蹲在铺子门口,借著天光一笔一画地写,腰不好,蹲久了站不起来。有一回他正蹲著写,宋大姐让秦孝林把椅子搬出来,说,坐著写。秦孝林搬了把椅子搁在台阶上,张德本坐在那里写了一个下午,牛琳给他倒了杯水。杨秀兰在隔壁招呼客户,远远看见张德本坐在那把椅子上,背挺得笔直。

卸货的时候,两家人一起上。一卡车的麦乳精停在巷口,张德本和秦孝林扛大件,杨秀兰和牛琳搬小件,宋大姐在铺子里清点数目。卸完货,张德本的后背湿透了,杨秀兰的胳膊上蹭了一道灰,秦孝林端出凉水,一人一碗。晚上收摊,杨秀兰先把宋大姐的麦乳精一箱一箱搬进铺子里码好,再把自家的瓜子一袋一袋搬进去摞在墙角。第二天一早,再搬出来。日復一日,铺子的捲帘门升起又落下,两家的货搬进去又搬出来,谁也不觉得麻烦。

不忙的时候,两家人会凑在一起吃饭。巷子里传来叫卖声——包子、牛肉包子。杨秀兰放下手里的活,叫住小贩,买几个包子,又多要了点小咸菜。张德本蹲在台阶上,边吃边说,恁现在也学会买饭吃了,不像之前都是自己烙煎饼了。杨秀兰一边切著黑咸菜疙瘩一边说,做饭太浪费时间,耽误事。宋大姐从铺子里端出一碟自家醃的萝卜乾,搁在台阶中间。几个人坐在铺子门口,就著萝卜乾吃包子。秦孝林吃完一个,又伸手去拿,牛琳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说给春生留一个。

秦孝林喜欢春生,有时候送货会让春生押车。他拉著地排车在前面走,春生坐在车沿上,腿悬在外面一晃一晃。他教春生爬树,教他认秤星,教他怎么把绳子绑紧货不掉。春生喜欢这个小秦哥,觉得他什么都会,什么都知道。

不忙的时候,杨秀兰和宋大姐坐在铺子里,一个剥花生,一个叠塑胶袋,各自讲各自的不容易。宋大姐讲她男人死那年,大儿子才十二,最小的还在吃奶,她一个人拉著地排车去进货,回来路上车翻了,麦乳精罐子滚了一地,她蹲在路边一个一个捡起来,罐子瘪了,卖不出去,她蹲在路边哭。杨秀兰讲她连续流產三次,三个都是男孩,躺在產床上听见护士说又是个死的,她把脸埋在枕头里,不敢哭出声,怕隔壁听见。两个人讲这些事的时候语气都不重,像是讲別人的故事。春生坐在门槛上叠塑胶袋,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听进耳朵里。很多年后他在京城想起母亲和宋大姐剥花生的那个下午,忽然明白她们不是在诉苦。诉苦是讲给能帮自己的人听的,她们只是两个熬过来的女人,碰巧坐在一起,剥了一下午花生。

宋大姐的铺子后来搬走了。她的麦乳精生意越做越好,不再满足於马头镇的市场,搬去了更大更热闹的地方。临走那天,她把铺面的钥匙交给杨秀兰。杨秀兰说,大姐,恁帮了俺这么多,俺不知道该怎么还。宋大姐说,不用还。她顿了顿,又说,门口那块台阶,別弄脏了。

杨秀兰说,大姐,俺答应过恁的事,一定会做到。

宋大姐搬走之后,杨秀兰每天天不亮来开门,第一件事还是扫台阶。她扫了很多年,那块台阶从来没有脏过。那把椅子还在,张德本坐过的椅子,一直搁在铺子角落里,后来搬到新商场,又搬到库房,从来没有扔掉。很多年后春生在京城中关村开餐厅,给员工配的都是带靠背的椅子。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讲究,他说,坐得舒服了,人才觉得自己是个人。他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来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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