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放映会 重生昭和1963
藤原清逸站起来,看著黑泽明。
“他不是看不见。他是不敢动。他知道身后有人,知道她手上有钉枪,他不敢动。因为一动,他赖以生存的谎言就破了。”
黑泽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拍的,不是恐惧。是恐惧到极致之后的.....认命。”
市川昆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看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记者围上来的时候,藤原清逸还没完全回过神。一个戴著厚框眼镜的法国女人把录音笔懟到他面前,问他为什么选择拍这个题材。他说,他想探討偽装和恐惧。
一个留小鬍子的男记者问他是不是法国新浪潮的影迷,他说他更喜欢市川老师与黑泽明。对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日本年轻人会在这个场合直截了当地说“喜欢黑泽明和市川昆”。
更多的问题涌过来。他一一回答,能说的说,不能说的就说“让作品说话”。市川老师教的,他记住了。
人群的外围,一个穿著深灰色西装、头髮花白的男人站在那里,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他没有挤到前面来,只是安静地站著,等记者们散去。
藤原清逸看见他的时候,周围的人群已经空了。男人走过来,伸出手。“我叫菲利普·贝松,法国独立製片公司的。我很喜欢你的片子。”
藤原清逸握了握手,说了声谢谢。
“我想买这部片子在法国的发行权。”贝松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这个数目,你看一下。另外,你愿意翻拍长片吗?同样的故事,將剧情拉伸到九十分钟。我愿意投资。”
藤原清逸看著那份文件上的数字,沉默了片刻。这个数字比他想像中的高,但比他心理预期的价格要低上不少。他想起卡斯教授说过,欧洲的市场在这一块很谨慎,他们不会轻易对新人开出天价。
“发行权可以谈。”藤原清逸按捺住心中的波澜,语气平稳,“但长片我目前还没有想法。”
贝松点了点头,递给他一张名片。“电影节结束之前,隨时可以联繫我。”
藤原清逸接过名片,放进口袋。
放映厅门口,市川昆和黑泽明站在一起,正在交谈。黑泽明看见清逸走过来,停下话头,看著他。
“刚才那个法国人找你。”黑泽明问,“买版权?”
“嗯。”
“开多少?”
藤原清逸说了一个数字。
黑泽明看著他笑了笑,既像讚许又像感慨。“不错。但先別急著卖。在这里,第一次就被人看上的东西,往往比你想像的更值钱。”
市川昆在旁边补了一句:“黑泽说得对。別急,慢慢来。”
藤原清逸点了点头。
“片子我看完了,很不错”黑泽明看著他,“十七岁,拍出这样的东西。”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不敢说你以后一定会怎样,但现在的你,已经走在了很多人前面。”
“谢谢黑泽桑。”藤原清逸微微鞠躬。
黑泽明没再说什么。他转过身,和市川昆一起往走廊那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藤原清逸一眼。那一眼很沉,像深水,然后他转回去,继续走。
藤原清逸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下午的时候,卡斯教授说剩下的是自由时间,让他可以四处转转,体会一下坎城的风土人情。
藤原清逸换了件衣服,沿著克鲁瓦塞特大道慢慢走。阳光从棕櫚叶的缝隙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海风从一侧吹过来,把他衬衫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
街边的小店橱窗里摆著各式各样的东西。他在一家卖香皂的店门口停下来,走进去挑了几块马赛皂——橄欖油的,薰衣草味的。店员用彩纸包好,繫上丝带。母亲一块,千惠子阿姨一块。又在隔壁的糖果店买了一盒手工巧克力,佳奈子爱吃甜的,这个她肯定喜欢。
路过一家文具店的时候,他看见橱窗里摆著一支钢笔。深蓝色的笔身,笔帽上嵌著一颗很小的、暗红色的宝石。不像他以前买的那种价钱不菲的款式,更精巧,也更有女人味。他推门进去,法国店员用法语说了一句bonsoir(晚上好)。
他从货架上取下来试了试,墨水很顺滑。明菜经常写信给他,她的信纸总是叠得整整齐齐,字跡工整。这笔她大概会喜欢。说不定她会在写给他的某封信里用到它。
走出店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克鲁瓦塞特大道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远处影节宫的招牌在暮色中泛著红光。
他想起明菜。不知道她在清瀨这时候在做什么。是在院子里练歌?还是坐在书桌前给他写信?
他加快脚步走回酒店,从行李箱里拿出信纸,写了一张简短的便条:
“明菜,我现在在坎城。片子放完了。反响不错。给你买了礼物,希望你喜欢,”——藤原清逸。
把信纸折好,礼物都打包分装好。明天一早寄回日本。
窗外,坎城的夜色很安静。棕櫚树的叶子在海风里沙沙响,远处的海面上,月光碎成一大片银白色。
他关掉檯灯,躺在那张柔软得不像话的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一个画面——银幕上,那个钢琴师的手在琴键上跳动,身后的影子越来越近。
他是带著前世的记忆,一帧一帧把它復原出来的。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翻了个面。还是太软了。
但明天还有事要办。发行权的事,还没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