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往事如昨 无心纵剑
他漠然看著黑鸽爷爷,话音比平时略微高出一些:“到。”
龙螈並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他的代號。
在他先前待过的“大洞”之中,还有许多叫作“龙螈”的孩子,分別被命名为龙螈甲、龙螈乙、龙螈丙、龙螈丁……
他还记得昨日离开“大洞”、回到自己的石室时,跟在他身后的“大狗”如此叮嘱道:“你之前是甲还是乙,又或是丙丁都不重要,你只需要记得从明天开始,你就是龙螈。”
事实上,如今的他並不知道知道山里有一种名为蠑螈的生物,形態如同长了四只脚的蛇,而龙螈则是被“大狗”们用各类奇毒培养出来的异种,由於头生两角、乍看颇似一条幼龙而命名。
他不知道、也不在乎曾经那个“大洞”中的其他“龙螈”去了何处,反正他早已习惯身边的某一位“龙螈”会在某一天无故消失,而“大狗”们又会在几天后补进一位新的“龙螈”。
在这个地方,谁都有可能无故消失。
龙螈一直认为自己也会因为吃药又或是“大狗”的鞭打,而在某一天“无故消失”,所以他不会期望明天。
龙螈猜测这里的每一个孩子大概与他一样,也曾是自己所在的“大洞”中的某个甲乙丙丁,之所以会在今天匯集於此,也是因为他们与他一样成为了曾经那个“大洞”中的唯一。
点名就在龙螈的左思右想中结束了。
“你们初来这陌生环境,总是难免紧张的。”
黑鸽爷爷一边走出“大洞”,一边说道:“你们先在这里好好休息,爷爷会从下午开始安排吃药。”
比起伸手不见五指的石室,这“大洞”毕竟光线明亮,且地面上也铺有十张草蓆——对於这些孩子们来说,这实在是难得的奢侈享受。
更奢侈的还在后头,看守“大洞”的“大狗”们居然还给每一个孩子都准备了一大袋清水以及两个热乎乎的馒头。
龙螈坐在草蓆上,看著手里的馒头,一时竟觉得掌心间的温热令自己感到不习惯。
细细想来,他也记不清自己吃过热食的次数有没有超过双手十指之数。
“原来你不是哑巴。”
那名为“魅蛾”的少女忽地走到龙螈身前,看著他手里的馒头说道:“你怎么不吃?”
龙螈目露警惕,同时握紧手里的馒头。
魅蛾笑了笑,分出手里的一块馒头给他,嫣然道:“你放心,我绝没有抢你的意思。”
龙螈沉默半晌,忽然说道:“我不会分食给別人,也不吃別人的食物。”
“可我吃不下,你就当帮我一个忙。”
魅蛾却蹲下身,不由分说地將馒头塞入对方手中,接著返身看向洞口,只见“大狗”们此刻都在洞外,而其余的孩子则是坐在各自的草蓆上狼吞虎咽。
“我叫魅蛾。”
魅蛾压低声音,才说了四个字,龙螈已打断道:“我刚才听到了。”
他又看向跟著魅蛾过来的剑螳与夜隼,接著说道:“他们是剑螳和夜隼……你找我有什么事?”
魅蛾眨了眨眼,笑道:“没事就不能找你么?”
龙螈想了想,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没有朋友……我也不需要朋友。”
剑螳登时面色一冷、双拳握紧,可他又立即想到大姐早上才训斥过自己,只好压下心头怒火,愤愤地瞪著龙螈。
魅蛾静静地看著龙螈,忽然伸出一只手,牵住龙螈空出来的左手,柔声道:“那你现在已经有了三个朋友。”
她握的很用力,龙螈竟是怎么也抽不出自己这只小手。
“放开我!”
他怒瞪魅蛾,咬紧的两排牙齿好像下一刻就要咬在少女的脖颈上。
“呀,你好凶呀!”
魅蛾咯咯笑著,似乎很喜欢对方那副小狼般幼稚而凶狠的模样,仍不忘补了一句:“你知不知道自己生气的模样很可爱?”
龙螈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很想打人。
然后,他就被打了。
魅蛾毕竟比他大出好几岁,所以她只用一只手就把龙螈按在草蓆上,另一只手则是轻轻连拍三下后者的屁股。
“打人不好,打人的孩子就要打屁股。”
她的声音並不响,落手之时也打的很轻,但龙螈却感到无比的屈辱。
奈何他的力气根本比不上已经开始发育的少女,只能奋力进行好笑且无用的挣扎。
“我再问你一遍,愿不愿意做我们的朋友?”
魅蛾的问题实在毫无意义。
龙螈也果然怒吼道:“你们不是朋友,你们是混蛋!”
魅蛾点头道:“说得好,混蛋才喜欢打別人屁股,你说我们是不是混蛋?”
“你们就是混蛋!就是混蛋!”
龙螈的吼声可谓歇斯底里,“你有本事就打死我!”
“噗嗤……”
魅蛾被最后一句话逗乐了,接著鬆手將龙螈扶了起来,还不待这愤怒男童发起反击,又是一把將他拉到身前,飞似的轻轻一啄那稚嫩脸颊。
龙螈愣住了。
“你……你……”
他面色涨红,连退数步,指向魅蛾的那根手指也打著哆嗦,全无墨水的肚子里压根憋不出什么骂人的词汇。
“好啦,是我不对,我不该逼你交朋友的。”
魅蛾起身上前,摸了摸他的脑袋,莞尔道:“你不要生气,我们明天再交朋友,好不好?”
说罢,她已转身牵起夜隼,带著剑螳走回自己的草蓆。
怎料未走几步,后脑却是突地一痛。
回首看去,地上竟有一块馒头——正是她方才硬塞给龙螈的那一块。
她视线上移,看向不远处那个依然保持投掷姿態的男童,嘆息道:“何必和吃的过不去?”
“我不要混蛋的东西。”
龙螈的语气是那般冰冷,瞳孔却似要喷出火来:“我也不和混蛋做朋友,我们永远不会是朋友。”
对此,魅蛾只是还了他一个微笑:“你说了不算。”
她指著地上的馒头说道:“给了你的东西,我绝不会收回来。”
她果然言而有信,竟是真的自顾自返回草蓆,再也不看地上的馒头一眼。
龙螈当然是不会去捡地上的馒头的,但他不要的东西,別人却是眼馋至极。
一个蓬头垢面的孩子忽然从草蓆上蹦了起来,飞一般扑向那块尚温的馒头。
黑鸽爷爷先前点名的时候喊到过这个孩子的代號,龙螈记得他叫飞羚。
飞羚很瘦弱,面相也很稚嫩——龙螈猜测他最多不过四岁。
眼看飞羚就要扑到那块馒头,龙螈的视野里却忽然闯入一条长腿,一脚踢开即將得手的飞羚,然后又见一只极显病態的苍白之手捡起了馒头。
踢开飞羚的是一个少女,看起来比魅蛾还要大两三岁。
黑鸽爷爷先前也点到过这名少女的代號。
她叫血蝠。
年幼的飞羚自然不是血蝠的对手,所以他只能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看著胜利者享用战利品。
然而,龙螈却在飞羚的眼底深处看到一种强烈的情感——杀意。
只不过,当血蝠扭头看向飞羚时,后者的脸上还是那副眯著眼、如日辉一般温暖的笑容。
魅蛾看不下去了。
可她自问不是血蝠的对手,所以她只能走到飞羚身前,把自己手里的仅剩的馒头撕下一半,在飞羚疑惑的目光中分给对方。
龙螈冷冷地看著这一幕,看著飞羚接过少女的馒头,看著少女终於成功拉拢了一位“朋友”,在心里暗自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