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书记会客室出来，张世博突然想起，在几天前在一次会议上，县委副书记阳先曾向他询问，县里开展“作风建设年”所需的追加资金是否已全额签批？因为县里“作风建设年”这项工作由他分管，这笔经费主要用于爱心超市、农村水利、城乡道路、扶贫等方面，属民生资金，由省、市、县三级财政按一定比例共同拨付，昨天下午张世博向陈一久汇报了此事，陈一久已签字同意县财政全额配套。张世博便想到阳先的办公室，向他汇报一下这事。

阳先是一个瘦削高挑的男子，戴着一副银边近视镜，皮肤光洁如少妇，看上去是个和蔼的人。与张世博同处县委大院a栋办公，阳先的办公房为六楼605房，张世博的办公室为五楼505房。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上，直线距离只有数米，从楼梯步行上来，也不过30来米。

短短30多米的距离，却仿佛远在天边！几年来，张世博走进阳先办公室的次数屈指可数，阳先也几乎没有到过张世博的办公室，正应验了一句古话：“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

县委大院里县领导之间的联系，基本上是通过专职资料员之间进行联络。阳先与张世博在工作上的联系也不例外。如阳先请张世博到某处开个小型会议研究工作，一般先告诉自己的资料员钟远声，说明自己找张世博有什么事，然后钟远声又找到张世博的资料员甘春潮，由甘春潮把相关内容转述给张世博。反之，张世博有事找阳先，也常常是由甘春潮通过钟远声联络阳先。县领导之间也有直接联系的时候，譬如遇到紧急的事情需处理，或者两名县领导私交很好，不过这样的情况并不多见。

旁人或许会觉得县领导之间这样联系宛如脱裤子放屁一样多余，但县委大院里的规矩就是这样，置身其中，每个人都会自觉遵守。

看到张世博进来，阳先首先泛起惊异的神情，接着瞬间堆满微笑，站起身热情地与张世博握手，笑着招呼张世博坐在沙发上，然后要亲自取杯倒茶，坐在阳先对面办公室的资料员钟远声早已遁声走了进来，拿起养生壶，麻利地倒了一杯养生茶，用双手恭敬地捧给张世博。阳先对张世博热情得有些过度，这也是官场惯例，县委大院里的人有他们的社交方式，自己人之间，什么臭架子、坏脾气都行；笑容愈亲密，言行愈客气，礼貌愈周到，彼此之间就越有顾忌或猜忌。

钟远声今年36岁，原是县农业技术推广站干部，高大肥硕，像一架立起来的波音747，因办事干练、写作功底较好而被阳先看中，担任了四年阳先的专职资料员，去年，借着换届的机会，阳先把钟远声提拔为县委政研室副主任（副科级），钟远声十分感激阳先的提携之恩，此后更投入工作，对阳先的安排言听必从。

阳先的养生茶是用元肉、党参、枸杞、红枣等几味中药泡成，呈现出淡黄的颜色，喝进嘴里，感到甘甜可口。在县委大院，几乎每个县领导都饮自配的养生茶，配伍各异，无非是石斛、黄精、人参、西洋参、黄芷、元肉、黄精之类补元气的中药，这些中药和县领导个人需要的一些特殊物品，如盆景、水果、衣服、皮带、胡须刨等，这些东西花费并不算大，一般到大型超市开张“办公用品”的票据并罗列相关用品目录即可报销，“挂山羊卖狗肉”是基层处理部分票据的惯用做法。茶是好茶，但张世博觉得没有自己用东革阿里、石斛等泡制的茶好，自己泡的茶虽奇苦无比，却对补充男性精力很有用。东革阿里是产自马来西亚的一种树根，被称为“国宝”，每公斤售价达数千元，据称喂食东革阿里取液后的雄鼠，性行为极度活跃，和雌鼠睡觉的次数更频繁。

张世博向阳先汇报了“作风建设年”财政资金已获批的情况，顺便聊了一大通天气、养生等话题，对陈一久突然死亡后空出位置的事只字不提————宛如两个同时痴恋同一个姑娘的小伙，谁都不打算率先评论姑娘的好处。

末了，阳先终于忍不住挑起战事：“陈县长英年早逝，撂下了那么沉重的担子，张常务你能力出众，建议你挑起这副重担，不过可要注意身体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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