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再世昭昭
一会儿他就要去大长公主府邸议事,今日应当是她当值。真好。
赵子孟似乎是勾唇笑了笑。窗外霞光破晓,晕染开淡淡胭脂色。
靖北侯府,今日是杨悸鹿北上淤口关的日子,杨老夫人颤抖枯瘦的手指牢牢地抓着孙儿的手。不久前,她已经失去了长孙,如今边塞烽烟起,仅剩下的一个孙儿却又要远赴边关。
可是,杨氏后人乃是杨家军的军魂所在,他不赴战场如何稳得住军心?
“鹿哥儿啊,我的鹿哥儿……”纵使一生坎坷漫长经历了数不清的生离死别,可临老了面对最小的这个孙儿时,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杨悸鹿今日却是难得穿了一身玄衣,绣着暗色墨云纹的腰封勾勒出他劲瘦的腰身。少年仅用一个银冠束发,眉目显得飞扬而凌厉。才几日功夫,他竟是快速地长成了一个英武逼人的年轻将军。
“祖母,我去了。”
杨老夫人急道:“怎么只带这几个人?若是路上遇到了什么该如何是好……”
“祖母放心,我此去自会掩饰行迹。一路轻装简行才能尽快到达淤口关。”杨悸鹿出言回答道。
熙宁长公主道:“军中不比家里,你自小又何曾吃过什么苦。如若不然,我就进宫同陛下说……”
话音未落,还没等杨悸鹿开口,就听杨老夫人沉声道:“万万不可。”
羬哥儿不在了,老大又伤了腿,老二不懂武功。可即使这样,也不代表他们杨家就没有人了。眼下鹿哥儿也大了,该是到了属于他的时候了。
大祈开国的四位功臣,一文臣三武将。金甲红衣的窦家军因为失了军权,早早地就消失在了君王的猜忌下。阮家自阮相去后树倒猢狲散,如今已是血脉无存。而他们银甲白衣的杨家军镇守北地,黑甲玄衣的赵家军世代守卫西南。
他们两家历经四朝而不衰,仰赖兵权多矣。
杨老夫人毕竟是追随太-祖皇帝一路过来的老封君,她此时已经擦干了眼泪,郑重对眼前仿佛一夜间长大的孙儿叮嘱道:“鹿哥儿,你要记住,军中将士听你号令以性命相托。不是因为你手中有调兵的虎符,而是因为你姓杨。”
“孙儿谨记。”杨悸鹿肃然抱拳,再一次告别。
杨老夫人闻言只觉心中不舍又害怕,她紧紧地抓住了熙宁长公主的手。婆媳两个倚在门口看少年利落地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年年柳色,灞桥伤别。
杨悸鹿策马飞奔至灞桥边,那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他了。
“昭昭。”
昭昭闻声回首,只见气势逼人的少年策马闯入眼帘。今日是杨悸鹿离京的日子,她答应了要过来给他送别。
此时天色尚早,朝露未唏。
桥边的垂柳尚带晨露,桥下的灞水日夜东流。
杨悸鹿翻身下马,几步走到她面前。少年声音低哑,沉静地开了口:“我要走了。”
“嗯,我来送你。”
昭昭折柳相赠,亲手将那尚带朝露的柳枝放进少年的怀里。可她欲抽回手时,却被少年一把抓住。
“你会等我吗?”少年眼神炽烈地看着她,周身有了以往不曾有过的强势和霸气。
“我等你凯旋。”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杨悸鹿只觉胸腔里热血奔腾。若是以前,他一定是已经欢喜地蹦起来了,可是今日,他却想要抱住她。唯有紧紧的依偎,方能一解他此时心底的炽烈。
他一把揽过昭昭的腰肢,低下头去狠狠吻上她的唇。
不同于他们的初吻,这一次,他只恨不得将怀里的娇人吃进腹中才好。
少年的吻炽烈而生疏,昭昭软软地倚在他怀里被动地承受着,心底满满都是钝钝的感动。只他实在太过贪心,竟是一口咬得太狠太深,疼得昭昭低呼出声,眼底泛起浅浅的泪花。
“咬疼你了吗?”杨悸鹿声音闷闷的,用鼻尖亲昵地蹭着她,说着就又要俯下身来。
昭昭的手软软地抵着她,无力地喘着气。在少年炽烈的亲吻里她略一偏头,却不意余光中多出了一个人来。她的眼眶里尚有浅浅的泪意,映得那人的身影也是模模糊糊的,几让人疑心不过是一场幻梦。
可待她凝神去看,人影却还伫立在那里。
灞桥堤岸的烟柳中,那人一身青白色暗纹锦袍,目如寒星、面色凄惶。他就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不知道来了多久,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穿青白色,像是一根可笑的大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