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氏的目光从这简陋破败的小院里的一草一木上一一扫过，面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人与人的际遇，谁知道呢？

犹记得那是建元十二年的时候，二姐姐央了长兄带她去龙泉寺里游玩，她因为乖巧听话惯会伏低做小的缘故便也得以能够跟着二姐姐出了府去。

谁知那日建元帝竟也带了文武百官去龙泉寺里祈福，长兄碰见了几个昔年同窗便在佛墙下的诗壁那里同友人寒暄。她与二姐姐一路走到了清凉台，正撞见那鉴一大师说出了那句谶语：

龙为臣、蛟为君，奇哉怪哉！

她看见盛年的天子面色惊怒，然后身旁的二姐姐低呼出声。她拉着二姐姐撒腿就跑，鬼使神差地，她将怀里的一方绣帕落在了原地。那是二姐姐偷懒不耐烦做针线命她帮忙绣的，帕子上边绣有浅浅的流云印记，正契合了二姐姐的名字。

后来她与二姐姐一路跑到了寺门口的碑林里，两人均是惊魂未定。

而后是长兄寻了过来，听闻事情因由后竟是将她一人丢在了龙泉寺里径自带了二姐姐离去。她知晓，那时候自己若是不能够有所行动面临的唯有一死。

后来，她一面让心腹丫头将消息暗暗散布了出去，一面跑去邂逅了天子。蛟君龙臣的谶语犹如一滴水落入了翻滚的油锅里，人人自危、人人猜疑，自此拉开了建元年间腥风血雨的序幕。

建元十三年窦氏抄家、杨府降爵。

建元二十六年阮氏族诛。

……

而彼时掀起风浪后她却是泪盈于睫、神色凄惶，如同一只迷了路的小兽一般撞进了天子眼里。她期期艾艾地说嫡姐神色慌乱地跑走了，竟将她一人留在了京郊的寺庙里。

她记得那年芍药丛下自己瑟瑟发抖地跪在天子跟前，而他却是俯下身来撩开自己的额发。他说：你很像一个人。

后来，她偶遇了成国公，嫁入国公府为继室，然后一直为天子监视着国公府的动向。

从往昔的记忆里醒来，贾氏淡淡勾起了唇角：“二姐姐，我今日是特意赶过来告诉你，咱们的侄孙儿死了，大哥这一脉绝嗣了。”

老尼姑闻言背脊僵直，却是依旧没有回过头去。

贾氏说完复又理了理鬓发，仪态万方地缓步走出了简陋寒酸的小院。

青萝在小院门口侍立着，见贾氏走了出来便立时迎了上去：“太夫人，可要回府去了？”

贾氏微微眯了眯眼睛，柔声道：“不着急，既然已经来了，便去明光寺烧一炷香罢，也给我那短命的侄孙点一盏长明灯。”

明光寺里香客寥寥，庙宇间满是衰颓破败之景，香径上也是草木横生。

长生殿前贾氏站定，回身对丫鬟侍婢道：“我进去给痣儿点一盏长明灯，你们莫要跟过来了。”

贾氏独自一人缓步走进长生殿，只见幽暗的佛殿里是一个约莫八丈高的佛像巍然屹立。明光寺里香火不盛，这佛像前自然也没有多少香烛。贾氏亲手拿起一炷香，凑近烛焰前燃上，在冉冉的烟气里她仰头打量这殿中神佛。

只见那尊大佛左手下垂，结一个“施愿印”，意为能许众生愿。佛像的右手屈臂上伸，结的是一个“施无畏印”，意为能解众生苦。

贾氏垂着眼眸心下微哂，她从来不信佛祖能许众生愿、能解众生苦，她只相信自己才是自己的救赎。若非如此，佛祖又怎能眼睁睁看她珠遗沧海，受人作践了十数年。如果不是她当年的孤注一掷，现今早就成了一抔黃土。

虽则心中这么想着，可她手上却是动作不停，神色虔诚又柔和，给自己早亡的侄孙贾痣点燃了一盏莲花式样的长明灯。

这时忽听有轻巧的落地声，竟是一个白衣男子从那尊八丈高的佛像头顶跳了下来。

又是一个不信神佛的亡命狂徒。

贾氏伸手摸了摸袖中的那枚龙纹玉佩，容色淡淡道：“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