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1章 琥珀  一眼焚城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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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体一向很凉,几乎感觉不出丝毫温度。

裴芮推推他。

“是真的。”

她伸手在他背上囫囵两下,眉角挑了挑说,“再不去洗当心感冒。等这场雪……或者雨停了,我们出去转转。”

淋浴间导热很快,不一会儿就满溢出一蓬蓬湿热的蒸汽。

裴芮透过这一层雾,注视着水波活泛,冲刷流畅背肌与深深下陷的脊沟。

他腰际那块色彩斑斓的纹身,在水膜之下益发鲜艳饱亮了。

淋淋水声中,裴芮坐在床沿,盯着空空如也的收件箱发了会呆。一根烟续上一根烟,唇边盘升的气雾就没断过。

最终她动动手指,打下一个字:

*好。*

收件人是顾北柯。

*

时值午后,尹伊格吹干头发,雨雪也停了。阴霾一扫而空,天气悍晴。

他头发漆黑,发尖返着一点潮,瞳孔在光线底下浓浓泛蓝,也很湿润,含有常年睡不醒似的雾汽。搁回吹风机,他向裴芮的方向偏过身去。

裴芮靠在床头,随手翻阅酒店提供的旅游杂志,一目十行读着,轻忽地打了个呵欠。

“我大概会在圣彼得堡待上一段时间。”她说着,拨了拨耳缘的头发,“这边有什么好玩的?”

“涅瓦大街,冬宫,滴血教堂,战争博物馆。”

尹伊格想了想,说,“周边是彼得霍夫和皇村,都有皇家宫殿。”

裴芮颇感兴趣,手里的杂志一合:“皇村?是不是有个彼得大帝的琥珀屋。”

尹伊格点头。

“彼得大帝的琥珀屋消失在二战时期,据说最后沉在了奥地利的湖底。”

他来到她身边,弯腰重新把她手里的杂志打开,往后翻了几页,食指点在其中一张图,“现在这个,是后来仿制的。”

裴芮轻轻“唔”了一声。

图片状似一座方形斗室,四壁堆叠着无数琥珀与珠宝,线条纹理毕现,显得厚腻而沉重。

“想去看看么?”尹伊格问。

裴芮读着旁边的文字。

“嗯……但是上个月就开始维修养护了,还没开放呢。”

她说着又看回那张金澄澄的图片,眼里的影子也模糊了,“那房子可是纯粹琥珀和黄金堆出来的,是得好好保养。”

在这个短暂的间隙里,尹伊格没说话。

而后他轻轻开口:“真好看。”声音很近。裴芮一仰脸,未期然就遇见他的双眼。

他目光强烈,别有情致,不偏不倚地在她脸上停留。

裴芮蓦地顿住了。

圣彼得堡地处北方,比莫斯科更早一步天黑。落地窗前,紫橘色的落日昏光四下放射,力道极重,玻璃窗前遮视线的雾色帘子也拦不住,只把它滤淡了一个色度,余下的光就勾留在他背后。

他就这样背光站着,低头望住她。衣料轻质贴身,肌理明昧起伏,微鼓出来的地方亮一些,凹陷下去的地方暗一点。裴芮两眼直往下滑,唯独不跟他对视,过了很久才复又挪上来,只跟他深蓝的眼光交擦了一瞬,就忍不住有些飘。

她无端想到句英文俗语——“胃里有蝴蝶在飞”。

那只蝴蝶似乎钻进了胸口,翅翼扑扇成弧,在心脏上一撞一擦,让人不得安宁,又像是将全身关节振脱了臼,松垂失去气力。

原来对一个人怦然心动,是这样混沌而又真切的体会。

“是么。”过了许久,裴芮找到自己的嗓音,继而力气也回来了,于是合上杂志起身。她犹豫了一下,只亲了亲他的脖子,然后去拿放在沙发上的大衣。

“也不早了,我们就到……街上转转吧,顺便吃个饭。”裴芮说。

尹伊格一路追看她有些不自然的动作,唇角牵起很淡的笑容:“好。”

他答复得太快太潦草,裴芮回头笑:“你没在听。”

“……是。”

尹伊格在她身后,从裴芮手里取来大衣,展开为她穿上。那只握着衣领的手顺着襟口,一路下滑到腰间,捏住她垂在身侧的、衣袖里的手腕。那处皮肤晰白透细,突起一粒凛冽骨节,被他以拇指温柔地摩挲。

另一只手松开外套,捏住她的下巴使她扭过脸来,一个夹着喘息的吻缓缓压下去。

门铃在此刻叮呤呤响起来。

他的气息和动作在一瞬间都停了。稍作平复,慢慢把她放出怀抱,撕开步子去开门。

外面站着一个门童,只及他肩膀,吃力地抬头看他。

“什么事?”尹伊格眼神有点硬,声音也是乱的。

对方便不自觉有点畏怯,规规矩矩说:“伊格洛夫先生的行李……”

话音未落,两个重量不轻的箱子离开推车,被面前高大的男人伸手提进房间。

在他身后,有个半长头发的女人恍然靠在墙上,一只脚向后推,悠悠地撑住身体。

“谢谢你啦。”察觉到门童的打量,她说,然后错身让开手提行李的男人。她从外套口袋里取出钱夹,边打开边迈步到门边,往他手里塞了一张五百卢布的钞票。

门在背后关上,走廊里塑像的长影与门童道谢的声音一道被掐断。裴芮刚回过身来,背后的男人无声迫近,室内没开灯,他又太高,把所有落地窗外的光源都挡下,裴芮眼前世界忽然暗了,如同进入隐秘的深夜。这个暂时性的夜里,只剩下他和他薄削的嘴唇,一切已出口的和未出口的爱意、清凉体温、灼热呼吸、以及被打断的心跳都掺在这里面,以至于他的拥吻过于沉实,她近乎喘不过气。

他真渴,从眼眸到肌肤都是渴欲的,从她有记忆以来,见面的第一天开始就是这样了。

终于走出酒店大门,天色真正灰黯下去。他们手挽着手,在涅瓦大街如梭的人流中穿行,裴芮无意间望向身侧,发觉他一直是微笑着的,眼睑那一页褶痕都叠得更深了。

眼前的道路分出两条岔口,正前方木林繁密掩映,是郁郁一片结霜的鸦青色。裴芮突然驻足,拉着尹伊格向后退开两步,指着右手边的建筑说:

“第二次卫国战争时期,报纸《在祖国的防线上》就是在这里印刷发行的,内容是来自列宁格勒前线的战地报道。”

这幢楼不高,形态拙朴古旧,前方就是禁闭的铜色大门,在街灯下漫开油润光泽。

裴芮轻声说:“亲自上了战场撰写那些报道的,都是杰出的战地记者。……比起琥珀屋,的确更该来这里看看。”

她面容略微仰起,眼一眨也不眨,像是意欲找出每一处曾被战火熏黑的细节。双唇紧紧并着,神情肃冷庄严,一如俄罗斯的一月隆冬。

身边一辆自行车打着铃闪过,压过满罩路沿的冰壳。一块碎冰弹到尹伊格手背上,他屈身拾到掌心。它形状匀称,外层稍稍融化,益发显得剔透晶莹。

他用手指挟起这块冰,将它比到眼前,横隔在自己与裴芮之间。

透过不平整的冰面,他屏息凝视她的侧脸。

就像……

就像将她封进了透明的琥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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