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然而车还没到医院易安然就被陈晖一通电话叫回公司。

晚上公司没人，只有走廊上还剩点光;也就是这点光，刚好把办公室桌椅的棱角照出模糊形状来。

陈数不自觉往易安然那边蹭了蹭。

易安然瞥他一眼，“我说你要是怕的话干嘛还非要跟来。”

“卧槽，我担心你才跟过来的你还嫌弃我。”说着，又往易安然身上蹭。

“要不是知道你怕鬼我都要以为你想趁机吃我豆腐。”她被他弄得烦了，“你最近是不是又为了撩妹去看恐怖电影了？”

“没有。”陈数转开头，否认得很快。

肯定看了。

“你活该。”

易安然没再和他多说，快步往维修部的方向走，这样的环境下陈数不敢走丢，也加快步速跟上。因此两个人到维修部的时间至少提前了五分钟。

进门的时候看到一个工装男人坐在转椅上抽烟，听到脚步声也不动，灰白色的烟从嘴里吐出来，一点一点扩散。

脸上神情忧郁，怎么看怎么惆怅。

确定这个人是陈晖而不是混进来的文艺青年后，易安然在边上拖两把转椅过来，一把给陈数一把自己坐下。

见陈晖还是没反应，调侃道，“怎么，修珠宝终于修出人生境界了让我来观赏你45°仰望天空的飒爽英姿？”

陈晖呛了一口，烟气从鼻子里冒出来，陈数在旁边看着看着，觉得自己鼻子也有点痛。

咳好几下不止，易安然看不过去了，伸手过去帮他拍背顺气，“你这是怎么了，一副失恋样儿，真失恋了啊？你什么时候找的伴儿？”

这是和长辈说话的态度？陈晖差点被她气死，“我没事……咳咳咳咳。”

“没事你还学人抽烟，你看，装逼失败呛到了吧。”

这下咳得更猛。

刚刚是差点，现在陈晖已经感觉自己被气死了。

……

前前后后花了五六分钟才从终于停下咳嗽，然而咳得太猛，抬起头时眼角还带着泪花。

他拿袖子随意一抹，愤声道，“你和你妈简直就是老子的克星，克星！”

哦。

好像还挺生气。

易安然赔笑，“是是是，你先给我说说叫我这么急过来有什么事。”

陈晖哼一声，“还不都是你爸！”

“易非凡怎么了？”他不是在医院躺着还没醒过来么。

“老子被解雇了你知道吗，被你家那个啥亲戚解雇了。靠——要没有老子易维珠宝能成现在这样？能？”陈晖捏着烟头对准她“你说，能不能！”

这架势……她敢说不能么。

“不能，当然不能，”

“易非凡脑子绝对被驴踢了我给你讲。”气得陈晖把烟头砸在桌子上，“那群人是他亲戚所以要对他们好？。那老子给他做牛做马这么多年就不是人了啊，随随便便一个亲戚就把老子开了，他妈的这还有道理？”

他为了那群亲戚老婆女儿儿子都不要呢，还会要你？

“别气别气。”她回头喊陈数，“你来安慰安慰他，我帮陈晖叔叔收拾东西一会儿咱俩送他回家。”

还帮人家收拾东西……陈数无语，你这是添油加醋吧你。

“回家？好啊易安然，你也巴不得老子走是不是。”果然，陈晖火冒三丈，“老子就知道你家三个都是过河拆桥的！走就走，外头跪着求老子过去的公司多了去，老子明儿就过去，气死你家三个白眼狼。”

说着东西都不收就要走，易安然又笑着上去拉住他，“这哪行啊，你不是说公司没有你不能成现在这个样子吗？”

“哼——”陈晖甩开她的手不想理人。

易安然没有再劝，往后靠到桌子上，随手捡起一支笔转着玩，“那你就在家好好玩几天，看这个公司骨干全部走了后易非凡还保不保得住那群亲戚。”

她是想……

陈晖猛回头看易安然。陈数也吓了一跳，抬头看向易安然。

一直都没问易安然为什么突然回来。

他猜测可能是易非凡要她回家帮易天，易安然也这么打算。

可是这一瞬间，陈数对自己的猜测提出质疑。他觉得自己可能一直都没猜对易安然想干什么。

“说不定易非凡这一次终于能跟那群人一起回老家过年了呢。”

带了点沙哑质感的嗓音接着在维修室响起，“作为亲生女儿，我替他感到开心。毕竟不能和亲戚一起准备新年是他多年以来的遗憾。”

笔掉在地上。

“啪嗒”一声，把整个维修室都震了一下。

陈晖对这样的易安然生出熟悉感。

记忆中一个让人可怖的身影和眼前的人重合。

他想，易非凡防她是对的。

……

把陈晖送回家，一直埋在心里的疑惑终于有机会问出口，可陈数从后视镜看到易安然正闭目养神，又不敢问了。

幸好，易安然先开口，“易家人在公司里势力很大，我一个人解决不了。”

这个陈数知道，可是他更想听自己不是100%确认的那部分。

“你想干什么。”

“不明显吗？”

“我隐隐猜到，不太确定。”

她睁开眼，向来带笑的眸子闪烁冷光，“解决公司里面的易家人呀。”

陈数把车停在路边，没有回头，“然后呢？”

现在易非凡在医院里还没醒，如果易家人在公司内部闹太大，董事会只会觉得她刚暂理董事长事务公司就走了大批骨干。第一个要承担这个责任的人是她，根本不是那群人。

她为什么要把问题往自己身上揽。

陈数的心情特别奇怪，想到易安然可能要做的事情，两只手竟然止不住发抖。

替她高兴？

还是害怕这样的她？

脑子窜出易安然几年前给前任说过的话，“和陈数混得熟怎么了，你觉得他不是好人？那你觉得我就是好人？”

陈数，胖子，她。为什么那一群小朋友里就他们三个关系好，深究其原因也不过是因为彼此都不是什么好人而已。

同病相怜？

臭味相投？

……

陈数想了多久，车内就安静了多久。

“这件事情我不瞒你。”易安然打破宁静。

他停止思绪，正襟危坐。

“我被赶去美国的时候胸口堵了两口气。”

易安然右手抚上胸口，像被精心养护的洋娃娃，暗光穿过车窗打在她半张脸上，死气沉沉。

陈数觉得这场景有点渗人。

“现在堵了五年的那口气出了。”

“还有一口，堵了二十八年。”

沉默几秒。

“他对那群亲戚比对我好，我可以装作不知道；他对易天比对我好，我可以理解；但是——”

“把苏丽佳当女儿一样宠这一点，恕我心胸狭窄无法接受。”易安然脸上笑容更大，“你该恭喜我，我终于再也不会对他有半点父亲的念想。”

他就知道，知道苏丽佳的事情后她会控制不住。

“既然他不要女儿……我为什么要帮他儿子铺路？又为什么帮他守公司？”

“你看他多天真？一个陌生人都知道请别人帮忙要给点好处，然而他什么都不给就想让我当垫脚石。”

“呵——”

这声轻笑，让陈数打心底发冷，“你想怎么做。”

“给易非凡一个套，送他回老家。”

他深吸一口气，“套里面是不是有梁川？”

一开始就很奇怪为什么易安然忽然对梁川这么积极，现在知道她要给易非凡下一个大套，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后座的人半天不说话。

陈数明白了，有。

***

话说因为坑了自己师兄一把被公司发配去敦煌风吹日晒好几天的苏珩终于……回来了。

但是光景依旧惨淡。

那个能和自己聊游戏聊动漫的小助理被解雇，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很郁闷。然而公司让他自生自灭这一点，使他更郁闷。

双重郁闷的结果就是苏珩到自家门口才想起梁川和自己换了房子。

不过师兄在医院，我在这儿躺一夜他应该不知道吧？

这么想着，就掏钥匙开门进家。

不仅进了家，还开冰箱偷了一听可乐，跑到阳台赏星星赏月亮。

于是，两个同样喜欢站在阳台上的人……不期而遇了。

易安然还算淡定，苏珩吓得原地一滑，差点栽倒在地。

相顾无言。

彼时易安然想，隔壁住的不是梁川吗？这个人是谁？小偷？长得这么帅的小偷？还心情颇好站在阳台上边喝可乐边思考人生？

苏珩想，我擦，这妹子消息灵通啊，师兄都没过来住多久就找上门了！想近水楼台先得月？想日久生情？想抱师兄大腿？

“你好。”管他是不是小偷，易安然礼貌性地问了一声好。

讨好我也没用，妹子，我师兄不吃这一套啊。

苏珩推开窗扒在围栏上给易安然献上诚恳的忠告，“妹子，你肤白貌美大长腿，千万不要错过吊死在我师兄这棵老槐树身上。真的，其实我师兄也没那么好，他就一宅男，只要不工作都在打游戏看动漫看美女，特别特别俗，那些网上说啥喝茶钓鱼爬山健身都是公司让他背诵的，你不要真相信啊。”

易安然:“……”

信息量好大。

“你知道这个月他又拒绝了多少个美女吗，我给你数数哈。”苏珩扳起指头开始数，“一起拍电影的那个大胸萝莉方茜茜、经常拍校园电影那个……哦，你知道她的吧？据说你们叫她男神收割机，长得那叫一个清纯可人我见犹怜啊，还不是被我师兄拒之门外……对了，还有隔壁撒比公司那个……”

有点意思。

“你师兄是谁？”易安然打断他，明明知道，偏偏要拖着下巴问。

两眼好奇地眨啊眨，好像真的不知道。

特别特别无辜……苏珩脑子里冒出一个结论，眼前这个女人和外面那些使劲想和自家师兄搞暧昧蹭热度抱大腿的“妖艳贱货”一点都不一样。

“……”

“恩？”

嗓音带了点蛊惑，听得苏珩后背酥麻。

实际上易安然只是被那句肤白貌美大长腿取悦了，心情有点好，对面又是个小帅哥，语气不自觉就软下来。

苏珩鬼使神差地坦白，“我师兄……梁川啊。”

“恩？”在易安然意料之中，“我要怎么相信你。”

“这……你不认识我？”苏珩指自己鼻子，“你真的不认识我？”

易安然笑，怎么梁川周边的人都要觉得她应该认识他们？

苏珩摸手机出来点开自己微博远远地给易安然看，“我叫苏珩，是个歌手，微博粉丝1千万，这个你总不会不信吧。”

哦，歌手。

易安然:“那我就暂且相信你吧。”

认证身份后他收好手机，“忽然搬过来住，你是不是想勾引我师兄？”

易安然手指轻敲围栏，“你说梁川？”

苏珩点头，“嗯嗯。”

“有点想，你师兄很帅。”

她并不掩饰自己的心意。

“我擦——”苏珩又滑了一下。

“怎么了？”

“姑娘，你这么直白！”

“哈。”她笑了下，把话题扯开，“弟弟，你知道我多大吗你就叫我姑娘。”

“24？”苏珩随便猜个数字，心想看起来也不是特别老，应该和师兄差不多大。

她做了一个“28”的口型。

苏珩傻了。

哎呦我擦，28，比师兄还大四岁呢。

“姐姐。”苏珩改口，“你都这么大了怎么会看上我师兄这种小鲜肉？”

“你师兄长得好看呀。”

师兄的颜值确实……

不过别的女人都说:

“我觉得你性格特别好。”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爱情都是无道理的。”

“我就是喜欢你”

……

“长得好看啊”

如此清奇的答案让苏珩对她的好感剧增。真是好久没有遇到这么坦然的女人了！

就单为了这份坦然，苏珩觉得自己也有必要化身救世主悬崖勒马救姑娘一把。

他低下声说:“我给你说你别告诉别人。”

“恩？”

“我师兄他到现在都没谈过恋爱。”

没谈过？

24岁还没谈过？

易安然又笑了下，“难道他心里面有一个谁也不能超越的女神？”

24岁年纪不算大，但是24岁身边围绕各种各样的女人却还没有谈过恋爱，两种可能，一是心目中有个谁也无法超越的女神，一是他对女人没兴趣。

不过看自己和梁川认识后他的态度，她觉得他应该不是第二种。

“你怎么知道？”苏珩惊讶地看着她。

易安然装神秘，“你猜。”

“不猜不猜。”苏珩胡乱挥手，“总之你一定不要浪费时间在我师兄身上，他就一根筋，估计到死都叫着女□□字。”

“好像很有故事。”

“对啊。所以……”

易安然接他的话说:“所以我不泡你师兄了。”

这么快就放弃？

苏珩作死地又接受不来。“那个……感情的事也不是说放就能放的，你要是难过你来隔壁找我喝酒！”

话刚说完他就后悔了。

我擦，明明就是想安慰下人家怎么忽然变成他抢师兄迷妹了！

“那个……不是……”苏珩结巴着要解释。

她歪头淡笑，“我知道了。”

“诶？”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易安然关窗，忽然想到什么又拉开窗子。

那边的苏珩还是悔恨交加的状态。

“弟弟，看你真心诚意的劝导我，姐姐送你句话:公众人物要有公众人物的样子，嘴不牢实容易自毁前程。”

说完，终于把窗户关严实。

易安然离开阳台前看一眼对面，那对老夫妇已经关了灯睡觉。

回头心一沉。

原来梁川心里有一个谁也无法超越的女神。

会有多少年？最长24年，最短……哈，再怎么短也不会比她认识梁川的时间短。

怎么这么多人心里面都有一片谁也无法替代的白月光。

……

这一夜易安然辗转难眠。她不太想把原因归结为梁川的白月光如鲠在喉，锅甩给陈数，一定是在陈数车上睡太久了，嗯，都怪他。

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呢？完不完美？

失落像海潮一样漫上来。

就算不完美又怎么样，他心里的白月光永远都会比别的女人好。

海潮已经把她淹没。

易安然讨厌死了这种快要窒息的感觉。

就像迷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不知道该往哪走，不知道自己周围是什么。忽然间她听到一个声音，心头窃喜，然而迟迟辨别不出声音的方向。

她在床上滚好几圈，最后，终于受不了了。坐起来开灯看时间，三点半。

这个时候，梁川应该在睡觉吧？

在梁川睡觉和自己睡觉之间，她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如果不把这事儿解决了估计她好几天都睡不好。

易安然打开手机，心脏砰砰砰地跳，莫名有点紧张。

159xxxxxxx……

输到最后一个数字顿住。

手抖。

还有点冷。

她缩回被子里，后背很快出汗，但还是觉得打心底地冷，冷得让人发抖。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刚刚完全不犹豫的事情慢慢变得不再坚决。

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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