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白浪街(4) 逆向旅行
一开始的时候她确实难以走入保护域。当时文管委只招了两个人,她,还有原一苇。
原一苇就是那时候开始和她搭档的。无论是否有执行任务的要求,他每天都会陪着周沙进出几次保护域。
章晓接触过原一苇的精神体。他知道那是非常温暖、柔软的,能让人平静的力量。
周沙见他看完了,伸手将文件袋收好,开始说另一件事情。
“应主任,还有我们几个,瞒着你这件事,师姐跟你说句对不起。”她拍了拍章晓的手背,“应长河是个可以信任的人。我以为没人会愿意再重新查819事件,但是来了这里之后我才发现,陈宜没有放弃,应长河也没有放弃。我们几个人不放弃的原因各有不同,但如果没有应长河的支持,不是他顶住所有的压力,我们是没有办法再使用陈氏仪的。”
她告诉章晓,819事件发生之后,应长河已经写好了辞呈,并且做好了承担所有责任的准备。最后得知上面决定让陈麒来做这个莫名其妙的替死鬼时,他拿着自己的任职证书和辞呈,和馆长长谈了五六个小时。
最后,应长河仍旧是文管委的负责人,但他先登门把陈宜找了回来,两个人都决定悄悄调查819事件。
“如果没有他的坚持,我甚至没有办法进入文管委。”周沙说,“没有跟你说实话,他也有不对。师姐不是想让你说没关系,这么重要的事情,瞒着你肯定是不对的。师姐就是想啊,无论你是去是留,你都要好好地考虑,行吗?有任何想不通的地方,你可以来找我,或者找一苇。”
她想了想,补充道:“高穹就算了,那个不靠谱的。”
章晓慢慢点头。
走出时间管理局北京办事处的办公室,章晓先去保护域扫了扫地。今天是他负责清洁,他还记着这件事。
准备离开的时候,看到高穹从时间管理局北京办事处的办公室里走出来,正把一本书往自己包里塞。
“被骂了吗?”章晓问。
高穹哼了一声,不打算详细说。
“好吧,我走了。”章晓说,“拜拜。”
“请你吃饭。”高穹在身后喊住了他,“九哥奶茶的套餐,吃不吃?”
章晓只犹豫了一秒钟。
这一秒钟里,他脑子中转过了千百个念头和千百种发展,比如应长河提醒他不要跟高穹走得太近自己要不要遵守,比如经过一周的交往高穹终于跟自己求婚并主动提交了伴侣申请。
他立刻擒住了那些美好的,把让自己不高兴的甩到一边去。
“吃!”章晓说。
从文管委去九哥奶茶也要坐电梯,不过是另一个方向的电梯。两人一前一后,曲曲折折地在狭长的走廊上走。走廊两侧是冰冷沉默的白墙,墙上挂着许多照片,里头都是各式各样的文物。
照片下方有一张标牌,上面写着文物的名称,年代,以及把它们找回来的人和找回来的日期。
章晓看到了几个高穹的名字,他很高兴。
高穹走到电梯前等他,不耐烦地催促。
章晓想跟高穹说一说自己今天听到的所有事情,但高穹太沉默了,话头不好打开。
他只好盯着电梯缓慢移动的数字。九哥奶茶下面的这部电梯有点儿老了,灯光晦暗,上下移动时还能听到钢索嘶哑的嘎吱声。
“对不起。”
章晓突然听到高穹说了一句话。
“什么?”他结结巴巴地转头问,“说、说了什么?”
“对不起。”高穹没看他,一直看着按键板上闪动的数字,“我和他们一样瞒着你,这件事做得不对,跟你道歉。”
他略略抬头,梯厢里惨白晦暗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侧面的轮廓线条干净分明,睫毛的阴影落在脸上,章晓甚至看到了他微动的喉结,像是说完话之后轻咽了什么。
章晓的心急速地跳了起来。
这不是性反应,他知道的,这不是被高穹的信息素引出的性反应。
但他口干舌燥,像是有无数句话拥堵在喉头,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高穹,你知道我喜欢你吗?”章晓不太流畅地说,“你知道吗?”
高穹像是愣了一下,随即转过身看他。
“喜欢我什么?”他没有否认,反而反过来问了章晓一个问题,“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从哪里来,去哪里吗?你知道我在这里会呆多久吗?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芹菜肉包子。”章晓立刻说。
高穹被他的抢答噎了片刻,皱皱眉头绕过这个问题,继续说下去:“你不是喜欢我,你只是被我的信息素吸引了而已。我长得不错,是吗?”
章晓点点头:“嗯。”
高穹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有些轻佻的笑:“所以你喜欢我,是吗?”
章晓:“……嗯。”
“你看。”高穹低声说,“这么肤浅。”
“肤浅不可以吗?”章晓什么都没想,不由自主就问出来了,“因为肤浅的原因喜欢你,难道就不算数吗?”
高穹没出声。
电梯仍在缓慢往上爬。它老了,没人维修,没人清理,爬行得如此艰难,吱吱嘎嘎,钢索吃力地提拉着不大的梯厢,提拉着里头的互相觉得对方不深刻的两个人。
“我这衣服是新的。”高穹指指自己,“我不想弄脏它,五十块一件,我很不容易。”
章晓被他这个和前文毫无关联的话题弄糊涂了:“嗯……嗯?”
“如果我现在抱你,你会流鼻血吗?”高穹问。
章晓完全呆住了。他的大脑有一部分咔哒一声停了,另一部分却轰地一下,仿佛被火种点燃的弹药库一样炸开了。
“不会。”他诧异于自己居然还能这样冷静、清晰地回答高穹的问题,“我之前吃过抑制剂,应该还有效的。”
高穹点点头,虚握了一个拳头,抵在唇边咳嗽一声。
“那试试。”他说着,往章晓这边跨了一步。
“我今天流鼻血了。”章晓说,“在那个人跟我说话的时候。现在吃这么热气的东西,我怕不行。”
杜奇伟:“……”
章晓把一块西兰花吞下去,继续说:“他可能是我见过的最强的一个哨兵,我能感觉得出来。但是我不怕他,反而……就感觉,特别心动,说不出话。”
杜奇伟:“你,在面对一个哨兵的时候,流鼻血了?”
章晓:“嗯。”
杜奇伟:“……你还记得《向导通识》第三章第一节说的什么吗?”
章晓脸红了:“这是初级性反应(*)……”
杜奇伟比他还要激动:“章晓!性反应啊!你有性反应了!你是个正常的向导!”
两人坐在角落里,纵然如此,杜奇伟的声音还是有点大。章晓连忙捂着他嘴巴按他坐下:“嘘!”
“急死我了。”杜奇伟说,“你连自己的精神体都没见过,这么多年了连个性反应都没有,我真的以为你这辈子都不行了。”
章晓又去戳西兰花,有一搭没一搭地听杜奇伟说话。
随着年龄的增长,哨兵和向导的能力也会越来越强,他们会经由结合的方式绑定在一起,提高彼此感官的同步率,并且对彼此起着必不可少的安抚作用。与向导绑定的哨兵不会那么容易失控,而与哨兵绑定的向导则会因为对方强大的精神力量而有所增益。
哨兵和向导天然携带着信息素,可以被彼此感应到,而进入青春期之后,他们的淋巴腺会制造并散发一种特殊的信息素:性信息素。性信息素会引发哨兵或者向导的性反应,这是寻找对象最直接的方式。但性信息素并非对任何人都有吸引作用,而能感受到对方的性信息素并且做出恰当反应的人,则被看做是彼此最合适的“绑定对象”。而与自己的绑定对象产生感情之后,哨兵和向导可以提交申请,指定对方为自己的伴侣。
伴侣是哨兵与向导结合的最高形式,而在许多人看来,也是最浪漫的形式。
以前章晓也是有性反应的。和所有正常的向导一样,他会被学院里某位英俊的哨兵引得体温蹭蹭往上升,或者是在面对一个强大且故意放出性信息素的哨兵时,不由自主地冒出细汗。有一部分向导并不排斥性反应,反而十分享受这个信号,它意味着寻觅到“绑定对象”甚至伴侣的可能,或者至少,意味着一次淋漓酣畅的**缠斗。因为性反应在一定时期内是无法压抑的生理表现,所以大部分哨兵和向导的性道德观念和普通人是不一样的,许多人拥有不止一个“绑定对象”,而因为伴侣的申请与解除程序非常繁杂,有的人终生都纠缠在不同的绑定对象之间,始终没有伴侣。
但章晓不是这样:他反感自己的性反应,因而很努力地压制了它们,久而久之,连初级性反应都几乎见不到了。
而强烈到让他流鼻血,还是第一次。
第二天他就屁颠屁颠地到国博报到了。
那栋红楼没有名字,所有人都叫它红楼。这次在外面接他的是那位值班的蜘蛛侠原一苇,两人互相介绍之后,原一苇把他带进了红楼。
进入文管委的通道共有三个,其中一个就是红楼。章晓第一天报到,他必须从正规的报到渠道进入文管委,等获取相关的口令卡之后才能通过别的渠道进出。
口令卡是约0.5毫升的无色液体,原一苇拿着注射枪在章晓的食指按一下,液体便注射了进去。
“会在你的皮层下形成一个储存和传递信息的芯片,在这里。”原一苇亮出自己的食指给他看,“你进出文管委的时候都必须使用口令卡,口令卡接触指令面板就能读取你的身份。今天下班我带你走另外的通道,以后你觉得那个通道比较近,就从哪个通道过来。”
过程一点儿不疼,章晓十分好奇,手指头搓个不停。皮层下存在着芯片,他完全摸不出来。按照原一苇的说明,他把食指靠在电梯的黑色按键板上,果然见到了那天应长河按下去的“-18”按键浮现出来。
电梯一路下行,章晓问原一苇:“我们在地下十八层,那上面的十七层是什么地方?”
“上面的十七层我们是进不去的。”原一苇亮出自己的食指,“芯片里储存的信息只允许我们进出负十八层。我只知道上面有特危级文物仓库和丧尸博物馆管理委员会,其余的不清楚。”
“丧、丧尸?”章晓目瞪口呆,“真有丧尸啊?”
“连我们这种人都有,为什么丧尸不能存在?”原一苇笑道,“这个丧尸指的其实是半丧尸化的人类,他们和真正的丧尸不一样,联合国承认他们的人权。说到这个,你知道1995年发生在约翰内斯堡的丧尸平权游.行(*)吗?”
原一苇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直讲个不停,章晓听得头昏脑涨。
到了值班室,原一苇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胸牌递给他:“以后在上班的时候记得佩戴胸牌,不然会被扣钱。见到一次扣一百。”
章晓:“……扣这么多,有文件规定吗?”
原一苇:“要什么文件规定,这是我们的小金库,大家一起用。顺便说一声,目前扣得最多的是高穹,就你那天见到的那位。他这个月的工资已经扣没了。”
一听到高穹的名字,章晓的脸就有点烧:他的体温有点儿升高了。
胸牌上贴着章晓的照片,浓眉大眼的俊秀小青年。在他的大头照上方是一行拱形的隶书:失落文物回收管理委员会。
“这胸牌和高穹的一样。”章晓摸个不停,“嘿嘿嘿……这是我和他的第一个共通点。”
原一苇:“……和我的也一样啊。”
然而章晓没听进去。
在文管委度过的第一天,章晓很失落。
高穹没有来。
在原一苇的说明里,高穹是文管委最不守时也最难管的一个人。无奈他是应长河的亲戚,裙带关系简单明了,所以没人敢管他。迟到早退是常事,外勤明明只登记三天,结果一周不见人影,也是常事。
原一苇带他四处参观,但只局限在文管委内部。大量办公室和当日一样门户紧闭,所以也没什么可看的。两人很无聊地转了一圈,回到值班室,章晓提出了一个要求:“我不是要管理陈氏仪么?应主任不应该跟我说明一下陈氏仪的情况?”
“他去开会了。”原一苇带他往里走,“我跟你说明吧。”
包括原一苇和章晓在内,文管委在编的向导只有三个人,章晓还没见过的那一位被本馆抽调去修复图书了,暂时回不来。但是无论是那位没见着的向导还是原一苇,都没有修复陈氏仪的能力。按照之前应长河的说法,陈氏仪十分依赖向导的精神体能量,但章晓连自己的精神体都没见过,隐隐有种上了贼船的紧张和茫然。
“只要你是向导,你就必定有精神体,就算精神体不显形,你也拥有精神体的能量。”通过掌纹和瞳孔识别后,原一苇带他进入陈氏仪的保护域。
陈氏仪的保护域其实是一个具有识别功能的房间,它并不大,两侧是两个直达天花板的架子,上面摆放着许多资料和许多章晓认不出来的物件。位于房间中央的黑色仪器里存放着陈氏仪,他记得应长河说过。
章晓看来,这个铁块有些简陋,看上去很不牢靠。
“具体的操作规程会在新员工培训上由我或者应主任对你进行说明,有书,也有资料看,你到时候记好笔记就行。”原一苇走到黑魆魆的仪器边上说,“书和资料是为了应付国博一年一度的业务考核,实际上向导的工作内容很简单,就是在我们的人利用陈氏仪进行时空穿梭的时候,用精神体的能量来维持陈氏仪的运作。”
他弯腰拉开黑色仪器的抽屉,取出一个手表:“这是我的陈氏仪,你可以过来看一看。”
章晓:“……这么小!”
原一苇:“你以为有多大?”
章晓接过原一苇手里的手表,发现这是一个手表形状的经纬仪。表盘上嵌着一块透明的玻璃,里头似乎充盈着无色的液体,浮动着不少数字。章晓看到了经纬度的标示和时间的标示。
时间是1756年。
“陈氏仪处于什么位置,它就会显示当前位置的经纬度和时间,比如现在应该显示文管委的经纬度和2017年。”原一苇指点给他看,“但时间还是我上一次使用的年份,它坏了,所以现在还没恢复。那是乾隆年间,青浦县那边地震了,地里震出个豁口,里头都是陪葬的宝贝。说到那些宝贝……”
“我也会有吗?”章晓连忙打断了他。
“当然,文管委每个出任务的人都要佩戴陈氏仪。”原一苇说,“但是它们现在用不了了。我们寻找失落文物必须使用陈氏仪,所以现在整个文管委基本处于瘫痪状态。你必须修理好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