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风起时分(十一) 山主总是不吃药
一杯一杯直到酒壶见了底。
君黎清见他已经开始渐渐不说话了,遂坐的靠近了些。将郁流华的脑袋轻轻抬起,搁在自己肩上,伸手点了点他泛红的脸颊。
笑了……
这酒他藏了万年,只为等一个不会喝酒的人。
天光渐渐暗淡下去,他将郁流华抱到里屋。
屋内的长明灯下,他的身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的修长。
紧接着一双修长沉稳的手握住了另一双白皙的手。他俯身就这么一直看着郁流华。
郁流华朦朦胧胧中记不得自己身在何方,只懂得一个劲的问。
“你是谁?”
另一个声音在他四周极为有耐心的不断重复着。
“爱你的人。”
听到这个答案,他蹙了下眉,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涵义。
夜色温柔的照拂在床沿边坐着的男子身上,俊朗干净的眉目低垂,眼神却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长夜漫漫,清浅而又带着花香的呼吸就在这方窄小的空间里,一点一点的,强势且不容拒绝地盈满了某个人的心房。
郁流华喝醉后睡觉极为老实,身子躺平,双手置于两侧。头微微偏向一边,似乎觉得这个姿势有点难受,睡梦中呓语了一声。然后,有另一双手伸过来将他的脑袋扳正。
君黎清将他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犹豫一瞬后,蹑手蹑脚的爬到床里面。
床铺原本就不大,这下挤了两个成年男子,愈发显得狭窄起来。
他张开手臂,像多年前那样轻轻抱住了郁流华。
师父瘦了……
这是他脑中第一个想法,平常在宽大的衣袍下还看不出来,如今这么一抱,才发现这人腰部好像又瘦了一圈。他皱了皱眉,对郁山有些不满起来。
君黎清睁眼说瞎话,这酒劲浅,可郁流华还是睡了三天。
这三天内,君黎清几乎每日都带着笑意,忙前忙后的照顾郁流华。
君自在偷偷来了一次,见君黎清这副模样,惊地眼珠子几乎要蹦出眼眶。那人忙前忙后,水打了一盆又一盆,乐此不疲还甘之如饴……
君自在:“……”
我去洗一下眼睛,我怀疑我出现了幻觉。君黎清在笑?!简直比大荒要完还要恐怖!
阳光正暖,丝毫看不出前几日异象过后的影子。
君黎清同意让郁流华喝酒,其实也是存了一份心思。封门提前到来,这人之前气息一直不稳,贸然过去他还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于是这几日夜里,他偷偷又下了一层暂时性封印。
“睡几天了?”郁流华慵懒的倚在床上,喝完了君黎清刚刚做好的醒酒茶。
君黎清一手接过茶杯,一手去扶郁流华。“三天了。”
“……”郁流华沉默了一瞬,“你不是说这酒很浅吗?”
“嗯,师父酒量确实很小。”
郁流华竟无言以对。
他思忖了半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了君黎清脸上道:“这几日你先留在君山,君自在再怎么与我有嫌隙,也不敢拿你怎么样。我还有事要忙,忙完再来接你。”
他拍了怕君黎清的肩膀:“我知道你在修炼上向来不让人操心,君山也有一处藏书阁,君自在不是小气的人。”他并未多说,他相信徒弟应该能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不行,我跟师父一起去。”
“来给我添乱么?”郁流华语气严肃,封门这种事情,无论如何都很危险。郁清在他身边,他难免会分神。
“《九霄剑决》我已经到了第七重,师父若是不放心可以试一试徒儿。”
郁流华没想到平时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的徒弟,这回居然这么倔强。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他扔下一句,“若你敢来,就当我没你这个徒弟!”
君黎清僵直了背脊,五指在袖下握紧成拳。
他望着郁流华已经远去的身影,觉得喉咙干涩的厉害。
多年前……
“你想拜我为师?为何?”
“你很厉害。”
“……比我厉害的人也不是没有,你怎么这么一根筋。”
“你没有扔下过我。”
“好,从此之后,不抛弃,不放弃,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天清,我今日就收你为徒。”
荒中
因为封门一事,君山除了留下几人驻守外,几乎都赶到了荒中。六十四峰外的巨大结界这几日一直不稳定,流转其上的灵力时不时就会黯然失色。
君山的人排查过后,每处都安排了数名弟子以自身灵力填补。
郁流华隐匿了身形气息,旋身飞到不远处的一棵高树上。
只见不远处快步走来数名修为深厚的修者。
“释远道友。”君自在朝一名身穿红衣道袍的年轻男子点了点头。
那名名叫释远的男子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君山主有礼。”
“五日前荒中结界动荡不安,为了防止发生什么意外,我便自作主张将封门一事提前了,有劳各位跑一趟。”
释远微笑着摇了摇头:“事关大荒安危,如佛宗义不容辞。也是贫僧分内应做之事。”
那群光头在人群中显眼的很,郁流华一瞧便觉心中烦躁。
几人象征性的寒暄之后,终于着手封门了。
君自在、释远以及其余几个陌生面孔率先进入了结界内,看样子是想去主峰不老树下。
郁流华将君黎清的令牌拿出,握在手心。感受着上面入股的寒意,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几日体内灵力稳定了不少,虽然不清楚具体原因,但于他而言,也算是个好消息。
他看准时机后,迅速掠了进去。
“谁?”正在修复结界的几人中,有个少年觉得眼前似乎有道残影闪过,急忙问了句。
其他人转身看了看,四周安静如常,遂回头道:“哪有人?封门这事我们又不是第一次来了,别总疑神疑鬼的。”
“可我刚刚明明看到有个黑影……”那名少年疑惑着。
“行了,专心点。旁人又没有君山令,再说了缺口都有人守着,别说人了。哪怕只飞虫也进不去。”
那少年听了也只好作罢,或许是这几日紧张的吧。
“飞虫”郁流华此刻正加快速度赶往主峰。
各类魔物层出不穷,他一路无视过去,竟也没有魔物追上来……
忽闻天边一声炸雷
——部分结界被拉开了
只见数百里的天空黑云翻滚,随后天地间一声轰鸣,脚下的土地震颤着发出数道呜咽的响声。郁流华也有点站不稳,他双脚轻点,索性腾空而起。
咔擦——
天边亮如白昼,他抬眸望去。
只见主峰上空电闪雷鸣,十几道紫黑闪电自虚空内爆裂开来。
即使隔了这么远,那雷声依旧响彻天地。仿佛每一次都落在他耳边。
来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生死扇在灵识台上极为狂躁的不断颤抖,若不是他死命压住,恐怕又要像三百年前那般不顾一切的闯入“门”内。
不过一死物,还妄想反抗我!
他灵识一动,伸手握住了扇柄。
力道之大,连掌心都被勒出了痕迹。
主峰顶部的雷电愈发急切起来,落下的宽度也大了一倍。带着摧枯拉朽之势不断攻击着封印。
想必是君自在等人已经开始了布阵,那原本薄薄一层封印在瞬息后赫然亮起了白光,随后封印收紧,以不亚于雷电的力量渐渐往上方压去。
郁流华看着上方的动静,忽觉手心一痛。生死扇如脱缰的野马迅速朝峰顶飞去。
法器是主人护体的宝物,怎么可能伤人!
“回来!”
他心下大骇,顾不得血淋淋的伤口急忙提气追了过去。与此同时想用伴生法器的约束力控制生死扇。
生死扇感受到召唤,似乎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然而并没有停留多久,又开始朝上方飞去。
郁流华心下焦急,眼见那扇子就在他指尖前,可就是无法握住!
一人一物速度都十分迅疾,在空中留下两道拉长的残影。
山顶的十几人正站在各处阵眼上,只听嗖的一声,有什么径直穿过人群。
君自在看清那是什么后,第一个反应过来:“郁流华!”
紧接着又一道黑色的身影追了上去。
众人脸色刷的一下白了。可此刻灵力连着封印,一旦撤回只怕会伤了自己根基。因此,众人只能目光紧紧盯着上空那人。
“这疯狗还想再来一次血洗荒中吗?!”
“别说了,尽快封印”
快了……
再近点……
郁流华眼见那扇子就要破开封印进入虚空,他爆喝一声。单手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反转手腕拽住了扇尾的流苏。
力道来不及收起,下一刻他睁大了双眸,看着近在眼前的封印。
“住手——”君自在以为他又要毁了封印,当即怒不可遏。
就在郁流华将扇子重新握在手里准备离开时,背后传来爆出一道强势的吸力。先前那番使用灵力,灵识台已经隐隐作痛。
就在他被吸入虚空时,身后传来一道近乎撕心裂肺的惊呼。
“师父!”
郁流华的思绪被这急切而又短促的两个字搅和的支离破碎。下意识的伸手接住了来人。君黎清满脑子都是刚刚那一瞬的场景,此时尽管拽住了这人,可心中仍旧后怕不已。
“……蠢货”郁流华怒骂道。
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他想到的不是自己说不定要死了,而是该怎么罚这个不听话的徒弟。
君黎清自从进入虚空内,也不好受,他在郁流华怀中,紧紧回抱了过去。
“师父别怕,我在。”
郁流华觉得好笑,都什么时候还说这些。两人在这虚空之中也不知被拉行了多久。郁流华也没有精力去想到底是什么情况,他将君黎清死死护在怀里。
眼睛睁不开,空间里的风刃一下一下的撕扯着衣物,他榨出体内最后一丝灵气在两人周身展开一道屏障。可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在这得以喘息的瞬间,他睁开眼睛,看向四周。
只见一望无际的浩渺黑暗之中,有零碎的星光碎落在他们身边。
脑中终于想起什么……这就是——“门”?
忽然怀抱一空。君黎清蓦然消失在他眼前。那一瞬间,前所未有的恐惧如同一只利爪狠狠攫住了他的心神。
郁清——
他张了张嘴,想要喊出声,却发觉口中一片血腥。
死寂的沉默如同一头蛰伏在深渊的巨兽,不知什么时候就要扑上来将人撕个干净。
“郁流华,你且听着——”
呼吸困难间,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伴随着这声音,仿佛有什么从两旁呼啸而来,正挤压着他周围的空气。就在这瞬间他又听到了一个稚嫩的声音。
“师娘!”
——是他自己的声音!
“生死扇绝不能再开,你现在的力量还很小。等着……终有一日,天道再无能力对众生指手画脚,待行道人……你……”
为什么不说清楚?
郁流华觉得周遭空气像是被人用力扭曲了,耳边轰鸣声不断。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耳口鼻中留了出来。
他本能的缩了缩身体,想要在这一方狭小之地获得一口喘息。
意识断断续续的,拼拼凑凑出一些话语。
生死之隙——
其实也就是一个呼吸的时间。
一界阴,一界阳,在你睁开眼的那一瞬息,就已经注定前尘往事皆如云烟散去。
一朝生,一朝死,生死相依,如阴阳相合,转圜着大道衍变。
他在黑暗中好似沉睡了千年万年。喜怒哀乐、爱恨嗔痴在他脑海中如过幕般不断掠过,最后汇聚成一把扇子的模样。他看到那把扇子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一个“生”字跃然而出。
忽然眼前一道白光闪过。
下一刻场景突然明亮起来。
从最初的那阵刺痛中回过神来,他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棵桃树下,手中握着把展开的黑色扇子,上方写了什么却模模糊糊看不清晰。再往前则是一座极为巍峨的宫殿,他心中猜测着现在应当是在一座山峰上。
“花开了。”有个清亮的童声自身后传来。
他想转过头去看一眼,然而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
良久,他听到“自己”说了句:
“只是这种程度罢了。”
这声音带着股冷意,又十分有磁性。
视线终于动了,他转过身去,首先看到的便是那辽阔无垠的云海。下意识的,他推翻了先前的猜测——这不是一座山!除了这座宫殿,无论哪边都是白茫茫一片。阳光直射在云海上,云雾缭绕的缝隙之中还能看到下方黑压压的土地。
耳边传来细细索索的翻动,他低头。看到一个小小的脑袋几乎要埋到土里了,白衣上也沾了不少泥土。那小孩伸出手在另一侧捏了个诀,又有一条藤蔓刷的一声破土而出。紧接着藤蔓上逐渐开出数十个淡黄色的花蕊。
小孩仰着头,露出一个渴求表扬的表情。
他看见自己抬手在藤蔓上轻轻一划。
数息后,那原本开的娇艳的花朵渐渐枯萎、变灰,最后悠悠被风吹落。藤蔓也如同瞬间被抽走所有生命力,轻轻一碰,咔擦一声尽数断裂。
“花开花落,在你看来是多久的事?”
“瞬息”
“生命也是如此。”
“就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吗?”
他听见自己轻笑一声,随即摇了摇头:“若你将来找到了,不妨告诉我一声。”
“这里这么大,我肯定会找到的!”
“幼稚”
他看到小孩眼里的光芒闪烁了片刻,不服输的昂起头:“找到了,你当我师父。”
“还学会新词了?”
“你说的啊,师父就像父亲,你是永远不抛弃我的,这难道不是永恒?”
他在心底赞赏了片刻:“此乃亲情。”
小孩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他又道:“可就算如此,我总有一日会离开。这不算——”
“不许离开!”小孩扑上来死死拽住他的手。
“我有我的任务要完成,你也有自己的事,你看——”他弯腰将小孩抱在怀里来到山崖顶头,挥袖,霎时云海翻涌,接着掀起一道巨幕。
里面出现了几道身影,有高有矮,有胖有瘦,还露出大片胸膛。
小孩歪着脑袋问了句:“两条腿跟我们一样,他们是什么东西?好难看。”
“人类”
“那……”小孩拽着他的衣襟有些紧张的问:“你会喜欢他们吗?”
“不是我,而是你啊。”他将巨幕撤去,同小孩重新回到桃树下。
“我不喜欢,他们砍了树木,还杀了那么多生灵。”
他一语不发,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小孩随手点出一条藤椅,让他躺在上面。
“你从不告诉我你叫什么。”
“那你叫什么?”他反问。
“有人告诉我,天之清,地之浊。”小孩捧着脑袋在藤椅上眉眼弯弯。
“我名阿清——”
“我的名字……”他突然顿了一下,将目光投向天空,思绪划开了老远,半晌才道:“你猜”
“你猜?这是什么名字好奇怪。”
他能感受到这具身体内心的一股憋屈。
只见自己抬手在小孩脑门上一拍:“甚是无趣啊你。”
谁知小孩竟坏笑起来。
他这才恍然大悟,竟被这小孩摆了一道。
小孩凑近他左边:“哎,你猜你猜,今晚吃什么?”
下一瞬又出现在右边:“你猜,你为什么不理我了?”
他索性闭眼,眼不见为净。
世界又重新陷入黑暗——
他听到小孩嘟囔了句:“你自己点灯,不准我放火啊。”
他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睛白了小孩一眼嘲道:“那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好好看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