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下雪了，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联想起再有半年，四年同窗缘分竟尽，就各走天涯路、命运分开两边了。如此寂寥心迹，再观此萧瑟之美，更是让人伤怀动情。

许佳不似亦煌那般脆弱伤感，看着窗外雪景，口中潺潺浅吟：“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然后，美目闪烁地向亦煌提议：“我们既已临近毕业，就应欢聚飨宴，为自己祝福，为同学加油！你看，我们搞个聚餐好不好？把我们九三中医班的教室做成一个宴会厅，一起做菜、一起分享。”在许佳面前，亦煌就像刘邦一样废，从来没有出过一个金点子，好在附和还算及时，至少算是个最无能的助手。附和一经出口，就感到所有的哀婉在片刻间都化成了憧憬，所有对未来的畏怯也顿时变为了期盼。

还得感谢那次竞选闹事，此后班委和团支部的想法一出，都众口响应、行动迅速。周六下午，冒着纷飞的大雪，同学们倾巢而出，按照菜单上列出的原材料和各自分工，深入附近的各个菜场、摊点，精心采购、讨价还价。

开澜撑着伞，对在伞外淋雪选菜的亦煌说：“人家说，护士都很会做事的，我看医生也不差。也不晓得她们从哪里学来的居家生活技能，一个个弄得来都像‘买汰烧’高手，刚才我还看见许佳拎了一只活的老母鸡进综合楼呢！”

做菜的时候，也发现了不少人才，她们还谦虚地说是方剂配伍给了很多启发，使之懂得了更多做菜窍门。sullivan显得比较外行，只能打打下手、做做粗活儿，见亦煌看她，不好意思地吐了下舌头，说：“不要嘲笑我哦！我正在努力学呢！”

中专临近毕业的聚餐到底是比初中的分手餐好得多得多得多，那时是做馄饨，这次真的是筵宴，煎炒烹炸，厨艺精湛，起码都够三级厨师水平（间或有几个二级的混杂）。窗外瑞雪飞扬，屋内温暖如春，其乐融融的氛围感染了每一个人，虽然没喝酒，但早已普及的碳酸饮料带来的冰爽感觉也足以激起无名的兴奋和快乐。郑娟老师和张奕书记也笑得很开心，说，你们出去后，非但能独立生活，还能开饭店呢！张奕还说，像这样一群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优秀女孩子还不人人抢着要？孙艺接口喊道：“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了啊！关门价、跳楼价，挥泪大甩卖了啊！”引得棉花拳头乱飞、肆意谈笑愈烈。撤席之后，还觉得不过瘾，就由张奕书记领头，偷偷开了器材库的门，把卡拉ok连带电视机等劳什子设备一股脑儿搬进教室，一直飙歌疯玩到深夜。

寒假的时候，终于见到了考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的阎廷，他也算是跟阎父赌气成功，到底是被激将法逼得争了一口气。

经过半年的游历，阎廷对内地农村有了直观的认识，跟亦煌说：“皖南多山，盘山公路一圈又一圈，驾驶员的口气很牛，说，我抗美援朝时是开坦克的，这些盘山道算什么？我问，路那么窄，会不会翻下悬崖？他说，你把头伸出车窗外看看崖底。我一看，好家伙！一路上山崖下都是坠毁的汽车，多少年没清理了，简直就是一部灾难片。驾驶员说，汽车有三个轮子着地就行了，另一个经常是半悬空的。我问，为什么不把盘山道修宽一点？驾驶员说，年轻人光会说大话，站着说话不腰疼，开山铺路不是那么简单的，非常艰辛的，要死多少人的。”

亦煌闻此，想社会上的事，定然不是那么单纯、应然的，其间错综复杂、羁绊掣肘，以至于寸步难行，都是“不足为外人道”的，还有不少是上不了台面、登不了大雅之堂的。陆游说“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后来也无奈“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州”。苦可忍，酸不可忍；痛可忍，痒不可忍；磨难可忍，消磨不可忍；命运这个东西，低贱、多厄并不是最糟的，最难以忍受的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阎廷对内地的穷困最直观的感受就是物价极低：“合肥的物价就是便宜，三个人去吃火锅，食料堆得满满的，有一块肉从烟囱似的出气口掉进去了，还不满十块钱。假期前半段，我们一帮子同学找当地人带路游历了好几天，给五十元导游费，他们竟没见过、不认得五十元面值的票子，我们这里司空见惯到早已用烂，而他们那里……唉，我们只好换成五张十元的。”

直至四年级下学期，学校才想起要加快培养学生党员，于是组织入党积极分子去嘉兴南湖考察。可惜的是，张奕书记被外派学习，而最优秀者、学生会主席许佳也病了，于是就由亦煌代理主管。参加这次活动的sullivan和张叶都知道，这个主管只是名义上的，对女生的放任和纵容是亦煌的一贯作风，各行其是、各自为政才是这次出游的主要形式。也正因为此，大家才显得特别开心，一路上歌声不断，早把考察的原有目的忘得一干二净。

水光潋滟，山色空蒙，花丛鸟语，柳林风声，窈窕玉女，丽质天成，这些美好元素糅合在一起，让整个行程都洒满了明媚阳光。游船靠上湖心岛时，亦煌垫步拧腰第一个跳上湖岸，sullivan也紧跟着弃船登岸，等到最后，张叶却向亦煌伸出手道：“麻烦先生拉我一把。”亦煌只好当着sullivan的面去拉另一个女孩子，张叶却似乎很享受这一过程，“侍儿扶起娇无力”般靠在亦煌身上。sullivan嘲道：“哟！很缠绵的嘛。”随即就跟着其他女生有说有笑地走开了。

张叶跟亦煌并排走着，她伸出手想拉住亦煌，亦煌怕又被sullivan撞见，直往后躲。张叶仍像三年前练习跳舞时一样，大方地放过了亦煌一马。

张叶一蹦一跳、口气轻快地说：“哎，亦煌，我原来以为自己是没人要的，进入实习后才知道，我是很抢手的，追我的人不要太多噢！”

“喔，是吗？”亦煌见不再有被侵扰之虞，胆气也逐渐壮了起来，“那你原来肯定是低估自己了，你从来就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只可惜身在女儿国被埋没了。现在好了，马上要踏上社会了，你的市值会飚升，追你的人会排起长队；而我，则离开了黄金海岸，价格会连连下挫，以至于无人问津。”亦煌用一捧一贬的伎俩哄张叶开心。

张叶果然更加开心起来：“亦煌，我觉得你很失策哎，当初为什么不追我呢？不过，现在要是反悔，还来得及。”

这件事情就不好回答了，亦煌根本没有想好，于是就王顾左右而言他：“川沙是出美女的地方，你和包凌娜都是，可惜我不是浦东的。”

“我看，奉贤才是出美女的地方呢！上次我们跟凌娜一起去看的《杨贵妃》，主演周洁就是奉贤美女，sullivan也是美女，还更胜过周洁几筹呢！”

“人哪，是被外表所左右的动物。仪仗队的军人不是冲锋陷阵的死士，就因为他们长得帅，才被代表为国家形象。盟军打到巴黎城下，作战部队被紧急叫停，反倒让一支没有经过战火洗礼的部队穿着笔挺的咔叽军装、端着新枪拖着新炮入城，接受巴黎市民的热烈欢呼。人看人看外表，上帝看人看内心。”亦煌把话题扯得更远。

张叶说着说着，发现话题被引偏了，于是拨乱反正，转而又说，“不过，你说得对，我好像也不差，你对我这样的美女居然没有感觉？人家追都追不上呢！”

见亦煌笑笑，没有接绣球的意思，于是爆料说：“你知道吗？苗俪实习以后，交了新的男朋友了，是个大学生，哪个学校的我记不清了。”

“我好像听梅芳也说起过的。”平静的语气压抑住了内心的不平静，人就是这样，往往越应该不平静的时候却经常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平静，这就是物极必反。

“依我看，苗俪跟你真的不配。你可要想好了，这一步不能走错，一旦选错了人，你这辈子就完了。”张叶开始别有用心地制造恐慌气氛。

亦煌被她的危言耸听逗乐了：“是女怕嫁错郎吧？”

“难道你不怕离婚吗？无论男女，离婚的打击都是很大的，我见一份资料上说，离婚的心理压力比下岗更大。”

“你想得太远了吧？我连谈朋友还没想好呢，你居然已经考虑婚后的事情了。”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张叶谆谆教导亦煌，“青春是很短暂的，我们一毕业，肯定马上就要找对象，女孩子总是拖着会掉价的。”

“人生真是短暂啊，白驹过隙。”亦煌被张叶说得顿时多愁善感起来，“刚刚感觉有点青春的滋味，就要为人父、为人母了，然后步入中年。十八岁，对于小时候的我们而言，是多么遥远的将来啊，可一转眼，我们已经十九了。三十岁、四十岁，应该也是这样飞驰而来的吧。到三十岁时，我要去买一根手杖。”

“三十岁就买手杖？你绅士得太早了吧？三十岁时你还是一枝花呢！我那个时候不知在干什么。”张叶自语道，然后对自己未来的询问旋即变为了对亦煌未来的设计，“我看这样，你四十岁时买根手杖、装装绅士，三十岁到四十岁，就把手插在裤兜里就行了。”

“好的，三十岁到四十岁的这十年，我就把手一直插在裤兜里，什么事也不干。”亦煌觉得好笑，又问，“你很会替人设计人生呃，哎，你会按照你的意愿让你未来的老公就范吗？”

张叶显然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语病，索性将错就错，让亦煌的话也变得有歧义：“我不会让我的老公就饭、就菜，或者是就酒，但是要给他一个方向。有方向感的男人才会有责任感，有责任感的男人才会有成就，有成就的男人才能支撑起一个家。”

听了这话，亦煌对张叶肃然起敬，觉得自己虽然不是她的老公，也确实应该照此而行。尽管经历了很多的成长，但现在自己仍处于一个比较低端的社会地位，未来的路还很长，需要经历的磨难还很多，压力和危险也无时无刻不在。但张叶的这番话，会给自己很大的力量，在遇到困难挫折时，想到这些话，定会倍增勇气、克难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