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历劫 白泽甘华
“母后,你有把我当成你的孩子吗?”
“出身皇族,你先是德钦公主,然后才是我的孩子,正如我,先是皇后,然后才是你的母亲。你的父王,你的哥哥都一样。”
我不知道怎么回到芳林苑的,也不记得怎么睡着的,等我有了清醒的意识,已经是两天后。
腊梅见我醒来,立刻招来御医,御医说没有大碍之后,父王母后放下心来,嘱咐腊梅冬雪几句,便离开了。
我又一次站在紫薇阁上看月亮,一件披风落在肩上,我回头,是擎苍。
“身体还没有大好,怎么又乱跑?”啊,我听出来了,擎苍在心疼。
我伸出手,笑道:“我以前以为我是一个要星星就能得到星星要月亮就能得到月亮的公主,现在看来,我离月亮真的很远。再怎么伸手踮脚也够不到。”
擎苍拉下我的手,闷闷地说:“回去吧。”
他的手大而温暖,我拿起他的手,摩挲着当初咬他的地方,似乎还肿着。“现在还疼吗?”
“不疼。”他想抽出他的手。
可我不想放开,说道:“小时候,每次跟着皇爷爷去狩猎,你总是拉着冷西的手带她找龙葵,却一次也没带过我。”
“你说你不喜欢龙葵,那并不好吃。”
我疑惑道:“是吗?我这样说过吗?”我一点也不记得了,也许从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嫉妒冷西了。
“回去吧,公主。”
是啊,不回去又如何?天亮之前总要回去。我满腹心事,在楼梯拐角处,一脚踩空,还好擎苍及时搂住我,四目相对,擎苍的眼睛出奇的亮,即便深夜沉沉,即便站在城墙的暗影里,我还是能看清他的眼睛,我抬手摸着擎苍的脸,喃喃道:“擎苍。”
擎苍一点一点靠近我,将唇压在我的唇上。他的唇滚烫,干涩,我不由地咽了一下口水,他启开我的唇,舌头探进我的嘴里,我笨拙地配合着他,牙齿碰着牙齿,舌头纠缠着舌头,脑海里像是爆发了上元节的焰火,华美耀眼,全身紧绷着,却奇怪地感到舒服。直到我快不能呼吸,才推开他,我们两个喘息着,对视着,又纠缠在一起,直到擎苍猛地把我推开,我刚要跌倒,他又猛地把我拉到他怀里。
“我不道歉。”他喘息着说。
“梦境里,大雨如注,我和擎苍骑马驰骋着,后面飞箭不断射来,我们毫发无伤,终于天放晴,七色彩虹出现,擎苍看着我笑得正灿烂,一支飞箭射来,他满口鲜血,我惊恐地大叫他的名字,他从马上坠下,顿时天空如血……
我从梦中醒来,大汗淋漓,腊梅也惊醒,赶紧给我倒了杯茶,我定定神,心里还是觉得不安,于是带上腊梅和两个侍卫去了沉夕宫。
冷西看到我,一脸忧心,“你这么大动静,皇后该注意了。”
我不管不顾地摔在她的床上,说道:“顾不得那么多了,怎么办,怎么办,冷西,我一定要和擎苍在一起。”
冷西坐在我旁边,叹道:“明明无路可走,为何不退回去?爱情比生命还重要吗?”
我说道:“你别想的那么严重好不好,我不会让擎苍有事的。”
事实上,我没有那样的能力。
当我第二天醒来,回到芳林苑时,脚刚一踏入,大门便关闭了。我意识到不妥,却再也叫不开门。我哭,闹,吵,喊,都没有用。三日后,大门打开,而擎苍已在木叶城的路上。木叶城,那是我鲁国最南方的一个城,离都城有千里之遥。
一个月内,父王已和北狄国使者商量好婚期,我央求哥哥送我出宫,哥哥直截了当地拒绝,“我说过,不能保证你嫁的快快乐乐。”
“如果我死也不嫁呢?”
哥哥笑了,“长大了就要有长大了的样子,这种幼稚的话威胁不了任何人。”
我要去找擎苍,我要去找擎苍。冷西来看我,我重复着这一句。“这句话别再说了,哪怕是对着我,都不要这样说。”冷西冷淡地看着我。
“那我怎么办?”我眼神涣散,无法思考。
冷西拿出一串剑穗递给我,说道:“拿着这个聊表思念吧。”
“冷西,我做不到。”
“如果你实在不想嫁给北狄王,我可以代你嫁;可是你要是想嫁给擎苍,那就只好等来世了。”
“来世?我才不要等来世,我要今生。”我攥紧拳头,“总有方法的。”
当我四处乱撞想要离开皇宫时,一天哥哥拿回了擎苍的剑,说了一句:“你害死他了。”
那是擎苍的剑。我认得,剑鞘是黑铁打造,剑鞘上的龙形花纹是爷爷亲手绘制的。当初爷爷把这把潜龙剑赐给擎苍时,他才十一岁。剑不离人,人在剑在。这是擎苍的誓言。当时的朝臣、宦官都在说,这个孤儿的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如果没有我的话。我如此不知深浅,这偌大的皇宫葬送了多少人的性命我不是不知道,但我却天真的认为,那些血腥和我无关,那些残忍和我无关。我抚摸着擎苍的剑,哭都哭不出来。
“他呢?”
“他的尸体已经火化,葬在云州。”哥哥一字一句。
“你杀了他?”我轻轻地说,心却缩成一团。
哥哥转头看我,眼睛赤红,牙咬得咯咯响,“是你杀了他。要不是你不安分,母后也不会做得这么绝。”
我的眼泪汹涌,“她要我听话,警告警告我,要么打我一顿啊,怎么会……怎么会杀了他?”
“哼——”哥哥苦笑,“警告警告你,打你一顿,你就会清醒吗?妹妹,皇家儿女的成人礼都是以鲜血来祭奠的。”
“哥,”我把冷西给我的剑穗重新挂在潜龙剑上,抽出剑来,细细打量剑身,笑道“我从小就喜欢看擎苍练剑,可是他每次练剑都超过两个时辰,现在想想,我居然没有一次看完过他整个练剑的过程,他是怎样抽出剑身,又是怎样把剑放回去,我好像没有任何记忆。看来啊,我的喜欢也是有限。”
哥哥不看我,只是慢慢地坐下,说道:“忘了吧,忘了擎苍,你才能过好日子。”
我揩掉眼泪,笑道:“忘?你能忘得了他吗?他的世界里就我们几个,任何一个人忘了他,他的人生就少一份意义。我,我是谁?我是他的爱人,我若忘了他,我怕他会心寒地不肯投胎转世,哥,你替我和冷西说对不起,我让她在这世间少了一个哥哥。”说完,我把剑用力往脖子上一抹。
剑,冰凉。血,温热。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身体渐渐变轻。等我再次清醒过来,已经躺在东昊宫碧霞馆的床上了。
我喜欢你的不道歉。”我抱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