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晟轩脑海一片空白，眼前的女子是从来没有过的狼狈，浑身的裳衣染透了艳丽的鲜血。她的锁骨细嫩如玉，偏偏那血意映衬得触目惊心。

他的心都要难受死了，狠狠地揪成一团，那么尖锐，那么疼痛。

她的孩子？

魏初！

“魏初，你不得好死。”

不知为何，谢绾挣扎的身体一下子平缓起来，不，应该是绝望了。

兵临城下，她仍是不可一世的长公主，手持锦鞭，以一人之力，匹万人之敌。区区一个弱女子，笑傲风华。

但到了最后啊，她从金尊殿的高台坠落，看着魏初拥着那个被视为禁忌的妇人，笑得无比开怀。

一张张丑恶的嘴角，虚伪的皮相，在她溢满了鲜血的眼中不断地闪过。

然后罢，世间能逼死的人，践踏自尊算一个，生生剜走她腹中的孩子，夺之心头血，送至

那是她不愿回想的不堪回忆，谢绾那么骄傲，谢绾那么好强，怎么会那么卑微如地底泥。

“魏初，你不得好死。”

女子凌厉的声音越来越弱，愈发轻微，像是乘风归去。

百里晟轩桃花眼写满了慌乱与急切，紧紧捉住了谢绾的手，蓦地大喊起来：“绾绾。”

“绾绾！”

谢绾别过头，怔怔望着那个眉眼秀美绝伦的男子，眼中没有一丝精气。

她喃喃道：“本宫没有了。”

“什么也没有了。”

一句句凄凉悲怆，直叫人心中密密麻麻地蔓延起疼痛，一如被刀子划过。

百里晟轩桃花眸子漆黑幽深，紧紧对上她没有焦距的眼睛，额头对着额度。

他伸出手去帮她擦拭了嘴角的血迹，语气温柔得要溢出水来：“你还有我。”

“绾绾你还有我，我是轩郎。”

百里晟轩拉过女子冰凉的手至他肌理分明的胸膛，感受他强健有力的心跳。

砰砰砰。

一下，两下，三下，像是战鼓擂一般，整齐划一。

谢绾像是触惊了一样，想要缩回手，百里晟轩风流的眉骨一凝，他垂下眼睑温柔缱绻地望着她，浓密纤直的眼睫毛在玉色的肌肤上形成了一片深邃的扇影。

那般动人，那般叫人心悸。

他一遍又一遍，不胜其烦地重复道：“绾绾别怕，你还有我。”

“绾绾，你还有我。”

“我是轩郎……”

男子的声音若十二月飞雪中的一斛热酒，有人轻轻细酌，暖流体贴地划过喉咙，将身体的每一处都温暖了。

鬼使神差地，谢绾也忘了挣扎，愣愣地看着百里晟轩，蓦地眼睛一红，大滴大滴的热泪滚在他的手背上。

百里晟轩心头一酸，他的绾绾曾几何时会这般脆弱，记忆中女子风华灼灼，面带温雅雍容的笑意，举止间皆是咄咄逼人的贵气。

他甚至想要他眼中的她是那个冷淡而疏离的长公主，对他情意全无。不似现在一般——如同脱了线的风筝，轻轻一拽，就会支离破碎。

猝不及防，谢绾素手离开了百里晟轩的大手，捂住脸，声音又像是笑又像是哭，在这寂静的夜里，她的哭喊显得极为清晰。

半空中月色皎洁，却无声，黑暗之影若隐若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半晌，谢绾拿开手，一张姿色天成的脸上表情莫辨，似是绝望的笑容，又似令人心惊的哀伤。她一声声质问，却那般无力与凄惶：“魏初，你是这样回报本宫。本宫与你多年情意，扶持你破落的魏王府登上京城簪缨之手。”

“你就是这样送本宫上黄泉，原来你同她们一起骗我，原来你要我的命去给她做垫脚石！原来你一开始，就想着要我来成全你的野心，夺了本宫的皇位，灭了本宫的国。”

她半仰着面，月下**花，一朵开在荒野之地的罂粟花，分外寂寥。

“本宫穷其一生，也要将你践踏在低，扒你的皮，抽你的筋。”

这一切一切的隐秘，究竟饱含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悲凉。

太多的

“乖，绾绾别想了。”百里晟轩怜惜地将她眼角的泪水，将她强按在自己怀中，漆黑的眸中看不出情绪，然而语气十足温柔带着安抚。

谢绾的头贴在他的胸膛，扯住他的袖子，哑声道：“本宫真的什么没有了。”

“皇兄被平阳府陷害，负了重伤，背上了好色痴傻的骂名。他们其心可诛，皇兄那么纯白的人，日日承受着筋骨之痛。到头来，古雪乔背叛了皇兄，反倒是皇兄被囚禁，暗无天日。”

“母后被锦和帝赶去清心庙，孤苦无依，最后生生被凌辱至死。”

谢绾笑了笑，哀莫过于心死：“谢绾真的什么也没有了。国被灭，亲人尽数没了。”

“谢绾再也不能骄傲了。”

百里晟轩的薄唇几乎是抿成了一条直线，听着谢绾一句句话，灵魂都在疼痛得在颤抖。

就算是梦魇，他也想将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刀锋暗箭他来挡，有他在，永远不让她陷入任何险境。

不让她流一滴眼泪，不受一丝心伤。

他微阖着眼，再抬眼时，眸光如冰，整个人像是一把开了刃，出了鞘的利刃，自带着锋锐的杀意。

“噗……”

谢绾吐出了一大口黑血，顷刻间浸湿了他胸前的裳衣，冰凉透顶，像是一把刀子堪堪地刺入他的心脏。

“绾绾！”

百里晟轩神色大骇，他素日里邪魅得摄人心魂的眉眼失了所有的色彩。

他几乎是在一瞬间俯下头，想要察觉她究竟怎么了。

“我无事。”

倏忽传来了一道清越媚人若桃花酒的声音，不起波澜，绝无方才的凄厉与悲哀。

这是清醒过来了？

百里晟轩心下大喜，他的眉眼若温山软水，他拨了拨她两颊的乌丝：“绾绾，你哪里痛？”

“哪里不适？”

似乎想到了什么急切的事儿，他想要把女子一把抱起来，像是手忙脚乱的稚童一般：“绾绾，我带你离开。”

“就这离开。”

半空中的月亮越升越高，穿过一缕又一缕的微云，穿过那略闪烁的星星，显得格外辽阔，寂静中似乎又有一种荒凉的意味。

谢绾仍是死死地垂着头，看不清她的神色。

久久得不到她的回答。

百里晟轩棱角分明的脸庞挂着的笑意僵了僵，不易察觉的惊慌在桃花眼深处散了开去。

一刹那，他又笑了笑，双眼中像是蕴含着万千星光，骤然绽放，无声又美好：“绾绾，我就在这。”

咯噔。

谢绾的心猛地漏了半拍，她缓缓地抬起头，慢慢地，迟疑地，露出了沾了些许鲜血的如玉脸庞。

她清目早已恢复了平静，不，甚至比以往更加沉寂，一朵盛放得有些绚烂的曼珠沙华，原不过也会支离破碎得叫人心酸。

“你都知道了。”

是肯定句。

百里晟轩薄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也说不出口。

他知道的，不知是否他知道的。他不想骗她，一个字也不想。

谢绾轻轻一笑，仍是如往日一般，像是落在雪地上的红梅，艳得动人。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紧接着，她的唇边笑意更加灿烂，却是那样苦涩。

“是谢绾配不起你。”

是啊，越世子风流倜傥，战绩显赫，可谢绾不过是残破的灵魂，怎么配得上他？

从来是谢绾自欺欺人，原以为不道破，谢绾就能牢牢抓住他。

百里晟轩深渊般的桃花眼如漆如墨，眸光危险得要人心里发凉，更似一个亟待捕获猎物的野兽，极具侵略性。

他握住谢绾的手，牢牢的桎梏哪里会让她逃离一分一毫：“你是我的，绾绾。”

“无论你是怎么样的绾绾。”

不经意间，窥探到女子的脉象看似平稳，吐出了黑血再也无碍，实则有一丝极难叫人察觉的涌动在作祟。

百里晟轩好看的眉眼紧锁，眸光翻卷着森然冷意的波光，一闪而逝，很快消失不见了。

他更加心疼地将她搂得更紧，薄唇在她的耳垂厮磨，温柔的，怜惜的，不含一丝情绪。

谢绾只感觉到温热的气息在她耳侧萦绕，她也不知道，心里愈发难受，像是溺水了一般，胀大得要炸裂。

他越是这般好，这般出类拔萃，对她这样好，她越是为他心觉得不值得。

谢绾又一行滚落的泪水滴落在地上，如水波荡漾起涟漪，由深入浅，眨眼间便消失不见了。

她近乎哀求地道：“百里晟轩，放开本宫，好么？”

呼呼呼。

月黑风高的夜晚，阵阵凛冽的风吹过，不禁叫人彻骨冰凉，血液凝固不动。

百里晟轩听到谢绾祈求的话心里沉痛，他应该要松手，但意识中仍不想放手。

他怕一松手，他的绾绾就要离他远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百里晟轩眷恋地在她的脸颊落在一吻，就算是有鲜血，也丝毫不觉。

他的声音若泫玉相撞，低悦动人。

“绾绾，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要记得，有我在。”

“好吗？”

女子身体一动，素手不自觉地颤抖。

百里晟轩桃花眼意味不明的光芒闪烁着，他的声音诚挚而低醇：“绾绾，你不要离开我。”

“我的这里会很痛。”

谢绾终于禁不住了，她抬起头，对上他漂亮的桃花眼，里头化不开的情绪像是浓墨，渐渐地散了开去。

她看到了他的惊慌还有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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