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翁双手紧紧地握着拳：

“他叫阿强。”

雕琢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他现在在什么地方，你可知道？”

老翁摇了摇头，咬牙切齿：

“自从金铺被他放火之后，我就未曾再见过他。”

雕琢站了起来，她不忍心再看那老翁那种切齿痛恨，但对于这个人以后的事，她知道得比那老翁更清楚，她知道他已经死了，死在一个小湖之中。

而且，可能是被人谋杀。

本来一件谋杀案，在经过了二十年左右的时间，再被一点一滴地揭发出来，也不算是一件什么特别大不了的怪事。

可是，从雕琢知道有阿强这个人起，整件事情就充满了怪诞莫名的气氛，因为她是在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的口中知道这件事的，那十二岁的孩子，只不过曾跌进湖水中去而已。

一件已发生了近二十年的案子，要去追查自然十分困难。

凶手也可能早已死了，如果单单是谋杀案，雕琢可能一点兴趣也没有，但是了解阿强这个人，对于发生在那十二岁的小孩，小结身上的怪异莫名的事，有极大的关系。

既然已经接受了教师男的委托，雕琢就一定要查清楚。

在那一天接下来的时间中，雕琢从各方面打听曾是大明星莉莉的地址，那没有花大多的功夫，因为莉莉过去，究竟是大红特红的明星。

她现在的日子过得很好，在一个高级住宅区居住，很少露面，过着和她以前当大明星时，完全相反的平淡生活，这种日子已经过十多年，难怪社会己早将她遗忘了。

刀疤查出了莉莉的地址，雕琢决定第二天去按址造访。

当晚，她和教师男又通了一个电话，将她的调查所得告诉了他，教师男的声音有点发颤：

“那么，真是有鬼魂的了？”

雕琢想了几秒钟才道：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拜访那位莉莉女士？”

雕琢想，教师男一定是乐于和她一起去的，但出乎她的意科之外，教师男竟一口拒绝，甚至连考虑也没有考虑便道：

“我不去。”

一时之间，雕琢想不透他为什么回绝得如此之快，而教师男自己似乎也感到回绝得太突兀了，所以他忙又解释道：

“我要多加注意小结，所以……我才不想去了，你一个人也足可胜任。”

雕琢没有再说什么，而在那一刹间，她忽然感到教师男似乎正在掩饰着什么，但她又立即抛开了这个想法，因为那是没有道理的，如果教师男是在找寻理由特地不去见莉莉，那只有一个可能：他认识莉莉。

那可能吗？

放下了电话，当天晚上，雕琢直到深夜才睡，她翻阅了许多有关鬼魂记录的书籍，并且读到了一则记载，是记载着一个英国乡村的农夫，有一次忽然用希腊文写出了一首长达七十四行的诗，被懂得希腊文的神父看到了。

神父大为惊奇。

但是那农人不会希腊文，后来，经过那神父的努力，发现那农人用希腊文写下的那首诗，几乎和一位己故希腊诗人十分近似，于是神父便认定，是那位希腊诗人的鬼魂附着在那农人的身上，所以才会有那样情形出现。

可为什么灵魂会远渡重洋，去附在那农人的身上写下了这样的一首诗？

记载上也没有进一步的解释。

这件事，倒和雕琢如今遇到的事有很多相同之处，她也可能永远找不到解释，但她至少也可以将这件事记载下来，相信人类总有一天，会有能力解释“鬼魂”之谜的。

**

第二天醒来时，已是中午时分，等雕琢吃完东西，驾着车去到莉莉的那所巨宅门外时，又是三十分钟以后的事了。

那是一幢很华丽的花园洋房，大铁门旁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莉寓”两个字，雕琢才一下车，便听到了一阵犬吠声。

她来到门前按着门铃，犬吠声更剧烈。

从铁门中，她打量着修剪整齐的花园，看到两条大狼狗直冲了出来，大狼狗后面跟着一个中年女仆，那女仆来到了铁门前，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绝没有半丝欢迎来客的意思。

她的声音也是平板而冷淡的：

“找谁？”

雕琢装出笑脸来：

“我是报社来的，想拜访一下莉莉女士。”

那女仆立即摇头道：

“我们小姐不见客！”

她只讲了一句话，便立刻转过身去，显得绝没有商量的余地，雕琢忙再重复了一句，那女仆未曾转过身来，倒是那两头狼狗突然反扑了过来，直立着，前爪搭在铁门上对雕琢猎猎而吠。

雕琢退了一步，大声道：

“你们小姐不见别人，一定会见我的，我绝不是来骚扰她，只不过来向她问几个问题！”

她说得十分大声，那女仆一定是听到了的，可是她却仍然继续向前走着。

雕琢又道：

“你去告诉你的主人，我是某某先生介绍来的。”

她说的“某某先生”，是一位报界的朋友，据他说，莉莉在未曾大红特红之时，他父亲曾为莉莉出了不少力，所以抬出他的名头来，能见到那位过去的大明星。

雕琢也不知道那位女仆是不是听到了她的叫声，因为她径自走进了屋中，雕琢只好等在门口，那两头狼狗仍然对我吠叫着。

还好，等了大约五分钟，那女仆又走了回来，她叱退了那两头狼狗，打开了铁门道：

“小姐请你进去，但是她的精神不很好，不希望你逗留太久。”

雕琢闪身而进：

“我明白，最多不会超过十分钟，谢谢你。”

那女仆牵着两头狼狗向前走去，雕琢跟在后面踏上了石级，走进了客厅，一个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正坐在一张沙发上，她向雕琢略点了点头：

“请坐，x先生好么？好久不见他了。”

雕琢在她的斜对面坐了下来，中年妇人自然就是多年前的大明星了，她回答了她的问题，她才又问道：

“你来是为了什么事情？”

雕琢编了一个理由：

“我正在撰写一本有关电影发展的书，莉莉小姐是红透半边大的大明星，所以我想来请教几个问题。”

这是一个任何拍过电影的人都感到有兴趣的事，所以莉莉笑了笑道：

“请问。”

雕琢胡乱想了一些问题，莉莉听得很用心，也都回答了她，她假装用心地在一本笔记本上记了下来，十分钟之后，她又装着不经意地，问出了最想知道的问题：

“莉莉小姐，有一个人，叫阿强，他曾和你很接近，关于这个人，你——”

她已经尽力不显露自己是专为这个问题而来的了，可是，她的话还未曾讲完，莉莉的面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她站起身来：

“对不起，我的身体不很好，医生要我多多休息，所以——”

她总算十分客气，未曾直接下逐客令。

但在那样的情形下，雕琢是非走不可了，可她来到这里，一点也没有得到她所想要知道的事，怎么肯离去？她迅速地转着念，一面仍然站了起来，然后才道：

“莉莉小姐，提起阿强这个人来，是因为我知道一件事和他有关，而且牵涉了你在内。”

莉莉冷笑着道：

“我不感兴趣。”

“是，可我听说，阿强的一个亲人正准备聘请律师来告你。”

那全是雕琢胡诌出来的，她之所以要那样胡诌，是因为她想到莉莉目前的生活，丰裕而平淡，过这样生活的人一定十分怕麻烦，于是就故意编造一些能令她感到麻烦的事，以便引起她将更多有关阿强的事说出来。

那样讲了之后，莉莉果然皱了皱眉：

“有那样的事？”

“对，那个人说，阿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曾有一笔巨款放在你这里。”

这一点，也是雕琢的猜想。

但这一个猜想，却不是雕琢在刹那间想出来，而是早在心中有所怀疑的事，因为莉莉过去虽然曾是大明星，可是她却受着一家公司的合约控制，收入有限，支出浩大，而她现在的日子却过得十分好，那一定是她曾有过一笔十分可观的意外收入。

这是原因之一。

原因之二，是雕琢在那老翁的口中，知道阿强来到这个城市时，是带着上匪头子的一批财富而来的，而这笔钱，显然后来不在阿强的身上。

原因之三，更加明显了，阿强决不是什么英俊小生，虽然他的知识程度可能相当高，但是他的言行举止，却绝不会使女人喜欢他。

而他居然曾和莉莉那样的大明星同居过，那不问可知，莉莉喜欢的是他的钱。

有以上三点原因，雕琢才大着胆子那样讲，而在她那句话一出口之后，就知道她的估计不会离事实太远，因为她看到，莉莉的面色在刹那之间变得极其难看。

她甚至于立刻转过头去，不敢望雕琢，而且她的话也变得十分生硬：

“哪有这样的事。”

雕琢进一步逼问：

“莉莉小姐，你知道不知道，阿强原来是大土匪马大头的车师，他是带了马大头的钱逃走的，我看那个亲人多半是假托的，实际上是阿强以前的土匪同党。”

莉莉听了雕琢的话之后，身体又震了一下。

“如果那人循法律途径来解决，倒还没有什么，因为他不会有证据，怕只怕他土匪的贼性不改，那多少有一点麻烦。”

莉莉突然望定了雕琢：

“你怎么知道得那么详细，你认识那个人？”

“我是新闻记者啊。”

莉莉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现出十分疲倦的神态来，挥了挥手，而雕琢就算再想知道多一点，也是无法再多逗留下去的了，所以她只好道：

“我告辞了。”

莉莉又望了雕琢片刻，才道：

“小姐，想不想赚一些外快？”

“您的意思是？”

莉莉道：

“那人，你所说的那人，你有没有办法将他打发掉？”

“打发掉”这三个字，可以包括很多意思在内，甚至包括谋杀，所以雕琢一时之间没有回答，过了片刻才道：

“莉莉小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莉莉勉强笑了一笑：

“我怕麻烦，而阿强……已经死了，我根本不想见到那人，你明白？”

自莉莉的口中，终于讲出和阿强有关的事来了，那就是阿强已经死了，莉莉知道他已经死了，这一点相当重要，因为直到如今为止，别人似乎只知道阿强不知所踪，只有雕琢和教师男两人，才是肯定知道阿强已经死了的人。

因为，阿强的“灵魂”附在了小结的身上。

当时，雕琢“哦”地一声：

“原来阿强已经死了，我还想去寻访他呢。”

莉莉有些焦躁地道：

“他早已死了！我委托你打发那个人，不论你用什么办法，只要他不来麻烦我，我就给你报酬。”

那个人，根本只是雕琢胡诌出来的，可是莉莉却立即相信，不但相信，而且还立即要托她这个陌生人去打发那个人，由此可知，她的心中十分焦急。

而这种焦急，是由于她的心虚。

她为什么会那样心虚呢？

最大的可能是，阿强真是有一笔钱在她的手上，而她也知道阿强这笔钱的来源，可雕琢立即又想到，如果真是那样，她也不必那么心虚，因为她既然曾和阿强同居，关系密切，那阿强的钱也就是她的钱了，何必心虚？

雕琢一步一步想下去，而莉莉显然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她还等着雕琢的答复，雕琢好一会不出声，她才又道：

“我的报酬很丰厚，至少等于你一年的薪水。”

雕琢接下来的一句，却是和她所讲的一切全然不相干的，雕琢突然问道：

“莉莉小姐，阿强是怎么死的？”

雕琢早已料到，她这个问题会令得莉莉大受震动的，可是却料不到，莉莉受的震动会那么大，只见她陡地退了两步，身体一软倒在沙发上。

她的神色变得极其苍白，身体也在微微发抖，过了好一会才挣扎出了一句话：

“那……我怎知道？”

“莉莉小姐，你虽然说不知道，可是你的神态却告诉我，你知道的。”

莉莉的身体抖得更剧烈，她尖声叫道：

“胡说，我什么也不知道！”

“谋杀是没有法律追究期限的，虽然事情过了很多年，但若追究起来——”

不等雕琢讲完，莉莉就尖叫了起来：

“你给我滚！”

雕琢耸耸肩：

“好，我走，可是我会到警局去。”

一听到“警局”两字，莉莉立刻又软了下来，她忙道：

“那对你并没有什么好处，是不是？你想到哪里去了，你以为我杀了阿强？”

雕琢毫不掩饰：

“对。”

莉莉已经恢复了镇定，她道：

“你当然不会有证据，根本无稽之极！”

雕琢想不到莉莉的态度，忽然之间会变得那样镇定，但那却证明了她的猜想是对的，莉莉的确是谋杀了阿强，而对方现在之所以如此镇定，是因为她知道不可能有什么证据的缘故。

“莉莉小姐，你说得对，我不会有证据，警方可能对于我的投诉根本不理，但是有一件事，你却非知道不可。”

雕琢说得十分严重，所以令得莉莉立即向她问道：

“是什么事？”

“就是因为发生了这件事，所以我才知道世上有阿强这个人的。”

然后，雕琢便将小结如何跌进那个小湖之中，在他被救了起来之后，忽然说起土语来，以及做出一些很奇怪的举动的整件事，告诉莉莉。

她说得很详细，也说得很缓慢。

在开始说的时候，莉莉在不安地走来走去，而当讲到后来时，莉莉坐倒在沙发上，不断地抹着汗，她看来像是在十分钟之内老了十年。

讲完了之后，她的口唇发着抖，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只是怔怔地望着雕琢，真怕她突然昏了过去，她呆了好一会，忽然用一种异样的声音笑了起来，一面笑着，一面道：

“现在科学如此发达，你还要用鬼故事来吓我！”

雕琢也笑着：

“莉莉小姐，鬼故事是吓不倒人的，除非那人做过亏心事。”

莉莉仍然在冒着汗，她不断抹着汗，但忽然转了话题：

“我明白了，你刚才所说，什么是土匪中有人要找阿强的那笔钱，全是谎言！”

“对，但现在这件事却一点不假。”

“你已经说了一次谎，我怎么知道你不会说第二次？”

“莉莉小姐，我想你当年行事一定十分机密，只怕没什么人知道阿强是在小湖中淹死的，我知道你的心中现在一定极其吃惊，你害怕阿强的灵魂——”

才讲到这里，莉莉便立刻尖声叫了起来：

“滚，滚，你给我滚出去！”

她的尖叫声，引来了那女佣和一个男仆，她喘着气指着雕琢：

“将她赶出去，以后再也不准她进屋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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