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拾伍章 嫌隙 残阳如月
她神绪微微松弛下来,柔声回应道,“怎么了?“
紫雨面色轻轻一僵,嘴角微抖了抖,俏丽的小脸由黄白转到簇红,却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蕙质从来敏锐,看出姑娘心中忧忡必定满满,回身轻轻箍住紫雨欲离的身形,微微温凉着的柔荑扣上后者的肩胛。
紫雨弱弱一惊,略微忸捏般回头面对她,却也昂不起头来。
这一反常态的神色尽映入她眼底,她心中却渐现安然,轻压下紫雨的肩头,拂尽上面星点端运餐碟时占上的油星,也平抚了那一阵阵战栗般的抖动。
曾几何时,她似乎也让身边的小丫头陷入这阵毫无硝烟的漩涡中了。
紫雨一阵局促后慑然挣脱她无形的禁锢,眼中尽是诚惶的?住她的衣袖“宫主,奴婢身上脏。”
她杏眸莞尔,“没事。”
也不知是说身无事,还是心无事。
紫雨默不作声,前刻僵硬的嘴角也渐渐扬上安淡的幅度。
菜也摆上了半晌,紫苏桂子鱼与绣球乾贝的馨香无声无息间飘满整座内阁,晃着廊角的宫灯阵阵摇曳。
不知从何时开始的日夜她都已在准备,心房中买骏马,心室里买鞍鞯,可如今真要上马策鞭应战这场毫无硝烟的战役,她却萌生出退缩之意。
这不是必然吗,最不可欺之人,最不愿违之心,口中之言字字诛心,却不知诛谁的心…纵然血雨腥风中意气挥剑,刀剜血肉三尺无悔无怨,也不敌此刻心中思绪万千…
脑畔生疼,她却还是迈步,向书阁走去。
一步一步的挪移像是磨砾磨去好不容易堆积起的勇气,可就当她快要扶上书阁门栏时,一袭白影绰绰,已经跨过椴木门槛,站在了她的面前。
紫雨面色猛得一僵,精巧的眉目霎时炯大起来。
她也是与他对视后顷刻才从喉中清出一阵期艾,“墨砚…”
本与世隔绝般将自己困于案牍中的少年在晚宴三刻准时踏入餐阁,看来这次晚宴,是排在了他的日程当中的。
淡然颔首回应她,他迈步向餐桌走去,略过她肩胛时她看到他的余光,深沉黝暗却闪烁着别样眸光,于是亦步亦趋得跟随他,一齐落座。
这是来到隐府少有的几次与他共进晚宴,可这种珍奇的喜悦却被他嵌筷时动作的沉重无声冲淡,他挽上衣袖向她碗中添上一块脆嫩的桂子鱼,筷子回到嘴边时,还含进口中抿了一下。
她眸眼一烁,秀眉不可控制的弯下,却努力提拉上嘴角安淡的幅度。
矗立在餐桌不远处的紫雨只是一直低着头,仔细看才能看出脚下虚浮,腰身不断轻磕在背后官帽台上,才能保持平衡。
半晌,他口中吮菜的安然动静逐渐软化了焦灼的空气,她也第一次主动衔菜进碗里。
就在这时,他放下了饭碗。
瓷碗轻轻磕击椴木盘纹明刻桌的声音下,紫雨蔫悄抬了抬头。
她眉目一僵。
须臾他开口,声如洪钟,“紫雨,站也站的累了吧,不如一起上桌吃饭。”
话音迟迟不落下,余音中她看见紫雨轻轻抖动的声音,和努力压制不去看她的眸光。
焦灼的眼神流转间,她自然而然的端起颈下茶盏。
她再不慌忙局促了,道理都懂,她最信的小姑娘,一定不会让她失望…
氲灯下,早春的庐山云雾在辗转间徐徐喷洒出茗香,无端氤出一阵闲适。
她没点头,紫雨却也半踌半肯间,靠上了最角落的那柄陪侍四脚凳。
正襟危坐,四目相对。
她白玉一般的柔荑依旧轻柔的转着那盏香茗,他的筷子,却已轻悄的搁置在筷架上了。
似乎闲适到只是朋友之间的促膝长谈,他的双手交握顶在颚边,墨色瞳仁黝黑发亮。
她灵巧的美目轻悄一瞥,余光中的他赫然摆着书卷中标准的姿势。
隐府通鉴三卷五篇有记载,审问与谈话有别,谈问者,色愈恭些,礼愈至些,方能发人深省,令对方娓娓道来…
书卷的扉页还附有山海经般细致的插图,内容是某些必须领会的动作。
细瞻,骨子中柔和不羁的他也不过是照葫芦画瓢,却平添了一股威压。
由心感受到身侧的人墨宝般发亮的眼中,正散出凌厉而苦涩的光,她也有些神思晃乱,杏眸转至茶盏,看着在杯中激荡的明黄色茶水。
他的眼神先是若有若无般瞅了眼面前的桂子鱼,旋即开口,“金阳里卖鱼的摊贩有很多啊,紫雨也走了半个金阳城了,可曾下马挑拣过鱼?”
她修眉轻轻一挑。
借卖鱼问马之事,她真的差点忘了蟾宫书柜上一半都是他的战国志与韩非子名篇。
可是,金阳城外她奔波病发,那匹黑棕马早就受惊蹿走了。
一阵滞浴后,属于小姑娘脆嫩青涩的嗓音平和说道,“回禀大人,奴婢的马儿进城时就系在城外了,于是专心为宫主驭马,宫主赶路心切,只偶尔挑选些干粮云云,奴婢也不敢叨扰,只跟随就是。”
话音落下,除了变嗓期的淡淡沙哑,没有任何异常。
他轻敛了敛眸。
她掩于茶盏后的嘴角轻轻弯起,眉目不翘,但那杏眸深处的熠熠生辉与黄莲苦涩,又有谁看得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