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宁身体滑出去撞在树上惊醒，爬起来便看见夜羽唇色乌紫，缱绻依恋地望着她，那目中仿佛蕴着水光。

他想说什么，却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眼皮沉重着，缓缓地合上。

“夜羽，夜羽！”她扑过去喊他，听不见应。

蛇毒发作很快，他会不会已经死了？

她懵懂，这个世界时间不是凝滞的吗，她不会老，严无修不会老，为什么他会中毒他会死？

感受到手下的身体渐渐僵硬，她的心忽然有些慌。

让他就这样死嘛，就这样死了会不会就能打破这个世界的牢笼，成功逃离？

让他死嘛……不，说不定这不是夜羽，只是别的什么人。她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迟疑不过一瞬，很快她做了决定。没了元力，她也不懂医术，幸好还有他刚弄回来的草药。她不懂，根本不知道哪个是解毒的，哪个是愈合伤口的，胡乱使用一气。

她想着，至少不能见死不救，而且他是为了救她才遭此祸患。她至少得做出努力，其余的尽人事听天命。

他能不能活着，真的要看命运的安排。

上天对他不薄，当月上中天的时候，他哼了一声，慢慢睁开了眼睛。

看见她坐在边上的身影，他微微地笑了。眼窝里盛了柔柔的月光，如霜华似雪玉，织成一匹晶莹的锦。

甘宁只是看着他，弯了眉眼。

他动了动身子，脚还是很不舒服，大概重了，却没有那么麻了，试着抬了抬，可以动，他心里便说不出的欢喜。不仅因为还活着，也因为她还在这里。

“我们回去吧。”他两手撑地想爬起来，身体还有些僵硬便试了好几次。甘宁见他辛苦便用手去扶。

“现在就回去吗？”她表示怀疑，虽然有月光可是天还是很黑，这样真的能走回去？

“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山里多蛇虫鼠蚁，也经常有猛兽活动，刚才我们待了那么久没有碰到已是万幸，但不代表我们会一直幸运下去。必须赶紧走，就算不能回村，到山脚下也好些。”

听了他的话，甘宁不由觉得自己刚才真是好运。想着那些蜘蛛蜈蚣蛇蝎子她就浑身发毛，恨不得立刻飞走。

两个人一个受伤一个柔弱，互相搀扶着一路走得很慢，下了山没一会儿天也就亮了。

夜羽歇了一下，给自己捣了点药吃，气色就好了许多。腿上的肿也消了些。

牵着甘宁的手往回走，他心里升腾起异样的欢喜和温暖，拉着她的手就想永远不放开。

“回去之后，你做我真正的媳妇吧？”他握紧了她的手，问道。

“真正的媳妇？”甘宁愣了一下，他的意思……是想要和她真正在一起？这怎么行？她心中警觉，手就想抽回来，却没有成功。

夜羽将她的手包在掌心，握得好紧。

感受到了她的犹豫，他虽然落寞，却还是扬起笑脸：“不愿意也没有关系，我会等到你愿意的那一天。”

他的笑脸，比那初升的太阳还要明亮。

甘宁忽然省起，她总是要离开的，而他却不知道是不是属于这虚幻中的一个个体，如果是那他们终究隔着千年的光阴。

这样无法和他解释清楚，是不是也算欺骗呢？

“如果永远等不到那一天呢？”她看着他问。这样难能可贵的真心，欺骗她实在不忍心。

他想了想，还是微笑：“也没关系，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了，我会一直陪着你，让你开心快乐的。”

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能力，但他说得出就做得到，这一点甘宁相信。正因此她才更有负疚感，想要告诉他她终究要走，欲要开口的话却尽数又逼了回去。

他们已经走到了回村的那条路口。

抬头，原本茂密的丛林已经悉数被铲平，光秃秃的枝丫裸露着，花、树践落一地，踏碎在泥土里。前头，是浩浩荡荡的万千铁骑。

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知道逃不过，却没想到这么快。

也对，当初她纵马出城，本来就体力不支能跑出多远？要不是杨树村地处偏僻有大山和丛林掩护，说不定第二天严无修就找到了这里。

身边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疑惑道：“怎么会有军队？看起来威风赫赫，像是王宫里的侍卫。他们不会是来找大王跑掉的王后的吧？”

“如果就是王宫里的侍卫呢？”甘宁苦笑。

“你怎么知道？”夜羽脱口道，起初是不经心，而后猛然发觉什么，脚步顿在原地。

跑掉的王后，她被自己捡到时候的那身伤，以及他从来不肯说自己的姓名？他不笨，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还说可以照顾她一辈子，原来注定不可以。

“你可不可以不回去？”他脸上的神情失落得好像天都要塌了下来。

“我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也想不回去。

面对严无修，现如今还不如面对夜羽来得自在。至少夜羽不会强迫她做任何事。

但是严无修来了，又怎么会空手而回？

走进去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她。瞧见她与夜羽交握的手，眼神霎时便沉了下来。

原来她急于摆脱，急于逃离他，连哥哥的生死都不顾，只是为了别的男人？她竟然敢，竟然敢！

他高跨在马上，微微俯身向她伸出手：“过来！”

几乎形成惯性，每次听到他这句话她都会一抖。不受控制地脚步便往他那边迈去，经年累月下来，这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臂上一紧，却是夜羽拉住了她的手，咬着牙不肯放松。

她摇头：“放手，躲不过的。”要是反抗，说不定整个杨树村的人都得遭殃，趁着现在严无修没有迁怒，还有转圜的余地，她不能违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放手！”她高声喝道。

夜羽无奈，只得看着她的五指一根一根地脱离，像秋风轻卷，落叶再怎么不舍，也不得不离开大树的怀抱。

他的手在颤抖，他的心在滴血。却又明白她的话，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的。反抗只能给村民招来祸患。

可他真的舍不得，那是他的媳妇，那是他想一辈子在一起的人。他说好要照顾她，要保护她的。他怎么能食言呢？

眼睛干干的，明明想哭，泪水却流不出来。

看着她被那人一拉，被那人揽在身前，看着她在别人的胸膛，于马上缓缓地从他身边经过，他觉得整片天都晦暗了。

严无修路过他时候，甩手狠狠地抽了一鞭子。他大伤未愈，哪经受得起？被那劲力一带，他扑倒在地上，身上火辣辣地疼，却比不上心上的疼。

“夜羽啊，你别伤心了。她是王后，怎么能一直待在咱们小村里？”老伯扶起他，自责不已，“也怪当初老伯老眼昏花没有看清，她那样的姑娘怎么可能是普通人家？早知道我就不该让你们成亲，害得你如今这般境地。”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也感受不到了，心空了，永远地空了。

“想离开孤就是为了他，嗯？”严无修咬着甘宁的耳朵，用了些力气，让她吃痛。他大概是非常生气，又用上了孤这个自称。

“不是。”她偏过头，生怕他又下嘴撕咬。

“你不是答应了放我离开吗，为什么反悔？”她语气很平静，面无表情。

但严无修知道这个小丫头是生气了，生他的气。他心里便更是火大，她凭什么生气？天知道他看见她穿着那样粗陋不堪的布衣，与那男人的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有多么愤怒，怒得他只想把整个杨树村给屠了，将那男人碎尸万段。可他偏偏忍住了，他知道她会不高兴，到时候又要不理他。为此他拼命隐忍，生生地将手上马鞭给拧断了。他向他伸手，唤她过来，那是一个考验，若是她敢迟疑，他一定毫不犹豫地填平整个村。

幸好她还是过来了，他才稍稍有了些安慰。可她竟然是这般不在乎的态度，还要问他为什么找她，她就那么想离开他，那么不待见他吗！

“孤不会再放开你，永远不会！”他掐住了她的下巴，微一用力，迫使她抬头看他，“告诉孤，他有没有碰你？”

他，是指夜羽？甘宁听出了他语声中的阴狠，不敢迟疑，立刻摇头：“没有，从来没有。”

他这才笑了，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孤相信你，以后都不要离开孤，在孤的身边，孤会给你最好的。”

至此，严无修都还没有表现出他的盛怒，甘宁以为他是原谅她了，以为她将不会受到惩罚。却不知道，他的惩罚只是晚了一步，且会来得更凶更猛。

那痛苦她几乎永世不忘，也的确遗留到了后世，让她生生世世受折磨。

回到王城那一夜，他对她很温柔，准备了很多她爱吃的食物。他一杯一杯地劝她喝酒，一杯一杯地灌她，直到最后昏昏沉沉。甘宁以为他只是想灌醉她方便自己在床上折腾，却没想到他的用心竟是那样狠辣。

饭后躺在床上不久她就感觉到浑身燥热，一股喷薄欲出的冲动在叫嚣。那种痛，那种郁燥，她经历了几次又怎么会忘？那明明就是朱厌血发作时才有的症状。发作得虽没有现代时那么厉害，却因着这具身体乃凡夫俗子，又是弱不禁风，便更显得凶猛。她难受得，恨不得当场杀了自己。

他却没有给她机会。

他站在那里，等着她崩溃，等着她求饶，等着他主动地献出自己的身体。

甘宁没法子，尽管自己的意志在支撑，慕容嫣的身体却撑不住，最终妥协，与他痴缠，颠倒日夜地抵死缠绵。

等她终于恢复意识，已经是三天后。一身的狼藉，那些不堪入目的回忆，几乎让她发疯。

严无修，竟然是他！

将她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朱厌血竟然是他给她吃下的，那藏在她身体里的痛苦折磨她千年拔除不去的淫毒竟然是他种下的！

怎么都没想到，没想到啊！

朱厌血的发作，一次比一次强烈，一次比一次更让她难以招架。每次极端痛苦又极端欢愉之时，她总是希望自己手上有把刀，能够直接刺入他胸膛，把他的心挖出来。但她做不到，他也不会允许她这样做。她几乎是被软禁了，不再拥有自由。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我不是回来了吗，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甘宁砸光了他殿里的所有东西，拼命地踢他打他，撕他咬他，他都无动于衷。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她怨，她怒，她恨！

“你不乖，不听话。我想让你永远离不开我，只能用这个法子，别怪我。”严无修抓住她的手，修长的五指划过她的脸，似是温柔缱绻，指尖却冰凉，“只要你以后都在我身边，这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伤害的，说不定还可以让你尽快怀上孩子，这不是很好吗？”

“好个屁！”她忍不住爆了粗口，一巴掌掴在他脸上，“什么叫不会伤害我的身体，你知道这对我的伤害有多大吗？你这个自私自利的家伙，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甘宁骂完，直接冲出了王城。

她不知道去哪儿，却在路上遇见了夜羽。他竟然一直在王城外徘徊。见到她只是说了一句：“你来了，我们回家吧。”

那一刻她再也控制不住，扑在他身上痛哭。

严无修怎么可能会放过她，放过她们？

他带了一队兵马，直接上来将她拉开，一声令下，那些人便将夜羽拖走。

他们打他，他们拿刀刺他，他们让马蹄践踏他。他陡然像是多了无边的气力，竟然纹丝不动，任由着刀枪棍棒施在他身上，任由着血液流了满身，匍匐在地上，居然还能手脚并用地爬向她。

“我们回家，我们回家……”他嘴里不住地呢喃，每前进一点，地上便是一条鲜艳的红，衣摆上，头发上，处处都是血，拖曳在地上，恍惚开满了荼蘼的绝望之花。

什么样的生命，可以经受得住那样大量的血液流失？

他已经不是妖兽，他是一个凡人，他会死的。

甘宁已经哭不出声音，他只是无助地求着严无修：“你放了他，你放了他，放了他我就永远在你身边，哪儿也不去了，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

严无修根本不理她。男人的自尊心、嫉妒心使人发狂，她越是恳求他便越是铁了心要夜羽死！

眼看夜羽最后一丝生命就要流失，甘宁绝望之下也疯了，狂了。这个世界何其残忍，完全不是她想要的，不要被困在这里，不要！她只想离开，不惜任何代价。

她拔下侍卫的刀，捅入了自己心脏。有什么自身体抽离，身子沉沉地往下坠去，在那一刻，她仿佛听见自己的声音。

“放了他，让我死吧。”

似乎还听见谁的惊呼，撕心裂肺的那种痛，她却笑了。发自内心的喜悦和痛快。

她的世界一片黑暗。

终于可以解脱了……

仿佛有一条长长的暗黑的河流，河水冰凉，甘宁一直在其中浮浮沉沉，窒息却没有没顶，拼命地挣扎却永远挣脱不了。

黑暗和冰冷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有一天，阳光终于照进来，明亮终于重新进入她的生命。

似乎听见一道好听的声音在召唤她，呼喊着她。

“甘宁，甘宁，甘宁！”

她一惊，霍然睁开双眼，以为自己能够回到现代，却不想还是处于一片混沌之中。

白茫茫的，亮得刺眼。

眨了眨眼睛，视线更清晰了，却看见一个美人站在面前。那真是一个美人，不是她的容颜有多么倾国倾城，那种美是一种气质，是一种感观的享受。长及腰际的乌发轻盈，身上一袭如雪的薄纱，纤尘不染，高洁如玉。她便好似远古的神袛，遗世独立，风华绝代。

恍然要被迷惑，再仔细看了看，更是惊愕，这，这分明就是她自己！

那张脸，除了冷若冰霜略微苍白以外，眉眼五官无一处不是自己。

怎么回事？

“你是谁？”她问。

“我是慕容嫣，也是甘宁，也是五千年前的火凤。”那人并未开口，声音却恍如清泉流入她耳中。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她茫然。

“你打破了我的梦，救了夜羽。从梦中惊醒，自然你便也会出现在这里。”

“打破了……你的梦？”甘宁更不懂了。

慕容嫣神色不改，缓缓同她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