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暖的手颤了颤，一脸震惊的看着程聂。

“爸，你现在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净想着这些事情？”顾暖说着，就要把手里的文件重新放回去。

“拿着。”程聂再次出声，声音很是坚决。

顾暖的动作顿了顿，进退两难。

“过来，坐。”程聂见此，目光扫向对面的位置。

顾暖无法，只得走过去，两人面对面的坐下。

“算起来，这是你我两人第二次这样的谈话了。”程聂看着眼前的这场景，似乎是回想起了什么，脸上微微勾出一抹怀念的笑意。

顾暖心里一惊，动作有些僵硬，因为这具身体前身留给她的记忆实在太少，能够让人准确的认出家里的众人她已经很感欣慰，至于之前的那些过去，她是完全想不起来了。

“小暖，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会答应让你进程家吗？”程聂看着顾暖年轻的面孔，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属于长辈的和蔼。

因着他态度的突然转变，顾暖心底的防线微微放松了一点，摇了摇头表示不解。

“当初你被你的父母带到程家的时候才十六岁，那时候你第一次见我，因为畏惧躲在你父亲身后死活都不愿意出来，我就想着就依你的这个性情，以后怕是出去连话都不敢说，实在是不适合进程家。”

“可是最后，您还是同意了不是？”关于这一点，其实顾暖也在心里有过疑惑，但是与之相比，还有更多的事情等着她去操心，所以她没有在这上面花费太多精力。

“那是因为我很喜欢你的纯粹，你看着我们的时候，眼睛除了对于未知的恐惧，其他什么都没有，而少安的性子太倔，你的温顺乖巧正好适合他。”

程聂笑了笑，即使到现在，他想起初见程少安那孩子的画面，依然会涌起一阵心惊。

“有少淮在，我并不担心程家的家业会毁在他们这一辈的手上，而少淮又娶了方家的女儿，程家已经有足够强大的外戚，所以我并不需要再通过什么联营来巩固程家在商界上的地位，因此，比起家世显赫知书达理这些条件，我更需要的是一个听话懂事的儿媳，所以我才决定将你留下，而现在事实证明，我当时的确做对了决定。”

说到这，程聂看着顾暖的眼神多了几分欣慰。

听了程聂的话，顾暖的心里很是赞同，不得不说，程老爷子想事情想的很周全。

就凭程少安那阴晴不定的脾气，再加上他在外面的那些八卦事情，怕是老爷子想在外面找一个名门淑女嫁给他都难，与其如此，倒不如退而求其次，找一个愿意嫁给他又能在程家的掌控范围内的。

不得不说，对于程少安，程聂的安排很是煞费苦心。

想到这，顾暖脑中响起那天张玉琼说的话，忍不住开了口。

“所以爸，少安他……真的是你在外面的私生子吗？”

顾暖这话一出，程聂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却也没有多少恼怒，更多的是陷入回忆中的沉重。

“少安他的确不是程家的孩子，但……却更不是我的私生子。”

这话一出，顾暖是彻底惊讶了。

“当年我也还年轻，为了继承父业，经常会在国内各个城市和别人谈生意，一年到头在家的时间确实很少，而女人的心思又总是敏感的，不管我在外面有没有事情，她也总能给我想出个是非来。”

“有一次我和客户谈生意谈到了很晚，再加上喝了太多的酒，大晚上的也分不清东西南北，一时间就迷了路，最不走运的是，我撞破了一起贩毒现场。”

即便距离当时已经隔了很多年，程聂再想起当年的画面，还是依然觉得心惊。

“当时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因为那个时候，对方的子弹已经上了膛，对准我准备开枪，可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救了我，那个人，就是少安的父亲。”

顾暖静静的听着，心里诧异的同时又不免觉得痛恨，竟然又是贩毒！

“他的父亲是个军人，那天好不容易军队给了假期，他陪着孩子在外面玩的晚了些，回来的路上就注意到了那帮人，因为带着孩子，所以他本来只是想在暗中观察，顺势打电话求助部队，但没料到我会中途闯了出来，扰乱了他的计划，所以他为了保护我，不得不站了出来……”

说到这，程聂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懊悔，声音里也多了份悲伤。

“他一个人自然寡不敌众，身上挨了对方几枪，最后还是对方怕枪声惊扰了附近巡视的警力，为了保住货品顾不上我，我才得以留了一条命，可少安的父亲，却是眼睁睁的在我们面前咽了气。”

“所以，少安他是亲眼目睹了自己父亲的离世吗？”顾暖的手心渐渐染上了一点凉意，通过程聂的叙述，她甚至能够很是具体的想象到那个画面。

深夜，枪声，死亡。

这样的记忆对于当时还是孩子的程少安来说，大概一辈子也难以磨灭吧！

程聂点了点头，不管过去多少年，他都不会忘记，那个孩子在他父亲倒下时，眼中骤然泯灭的光辉，以及在看向那群逃跑的毒贩子时，眼中那样彻骨的恨意。

所以当他大了些，和他提出要当一名军人的时候，他答应了。

即便他心里有千百个不愿意，终究比不上他父亲在他心中的重量。

“他父亲临终之前把他托付给了我，后来我派人去打听过，因为军人工作的特殊性，聚少离多，少安的母亲在生下少安后没过多久就和他父亲离婚了，老一辈的也去世的早，所以少安平日里一直都是借住在他父亲的朋友家，如今他的父亲一死，便再没了可以照顾他的人。”

“所以你便把他带回了家，谎称他是你的私生子？”

顾暖几乎可以想象，当时程聂将程少安带回家的时候，张玉琼脸上的表情会是如何的精彩。

“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少安是我的私生子。”程聂下意识的辩驳，而后似乎自己也觉得这样的解释很是无力，只得叹了口气道：“我曾经试图告诉玉琼真相，但是你想也知道，她本就对我怀疑心思重，现在我又带了一个孩子回来，不管我怎么说，她都是不会信我的。”

程聂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家里现在的情形竟然和他那时候异常的相似。

他抬头看着顾暖，看着她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犹疑，几次话到了嘴边，又被他收了回去。

“爸，你要是有什么话就说吧，不用顾及我。”顾暖看出他的为难，主动开口劝慰。

“如果……少安和你说，恩泽并不是他的孩子，你会相信他吗？”程聂到底还是问出了口。

这个问题让顾暖好一阵错愕，她的确没想到，程聂想问的竟然会是这个。

她很是认真的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沉默了好久，才认真的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只要他说，我就愿意相信。”

这就是她顾暖喜欢一个人的方式。

前世，她喜欢宋清洲，她爱他，所以甘愿为他付出一切，哪怕最后的结果证明，这一切都是她的一厢情愿。

因为受过伤害，所以重生一世，当她再次对一个人开始心动的时候，她怕了。

因为害怕，所以逃避。

直到一场爆炸，将她用来躲藏的龟壳炸的分毫不剩。

比起被再次伤害，她更加害怕失去，所以在那一刻，她才终于有了勇气，张开手去拥抱自己喜欢的人。

而她在选择了那个人的时候，就已经代表，她将自己全心全意的托付于他。

所以，只要是他，她就愿意相信，不管是非对错。

听到顾暖的回答，再看着顾暖眼底骤然亮起的光彩，程聂微微一愣，随后很是欣慰的笑出了声。

“我想，我终于明白，少安为什么会选择你。”

程少安看上去很是多情，实则对待感情，骨子里却是极为的冷漠，那样的冷漠就需要一团火，一团极为热情的燃烧的火焰，才能融化他的心。

而顾暖这种毫无保留的信赖，正是他最需要的东西。

“所以，大哥其实是知道少安的身份的？”

按照这种推理的话，程少安来到程家的时候，程少淮已经到了记事的年纪了。

“是，少淮他知道。”程聂回答的很干脆，“当初我把少安带回家的时候，就告诉他，从此之后，少安就是他的弟弟。”

“大哥他，没有抗拒？”这是顾暖最好奇的一点。

“没有。”

程聂想到当时的画面也笑了，这也是他到今天为止都很好奇的一件事情，不知道是程少淮对他太过信任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他对于程少安的出现接受的很快，就像是家里本来就有着这个人一样，这也让他在以后的日子里省了很多心。

怪不得，怪不得那天张玉琼在说出程少安真实身份的时候，程少淮脸上并没有多大的惊愕，反而更多的是愤怒，这下子，她内心的许多谜团一下子就被解了开来。

顾暖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和程聂坐在一起谈这么多的话，话题主要还是围绕着程少安，不知不觉，已近夕阳西下。

“这份遗嘱，你好好收好，并不是我对自己的身体没有信心，而是有些事情，我始终要以防万一。”

坐了一下午，程聂到底是年纪大了，身子乏的厉害，她看着顾暖，经过今天的一番谈话，他的心里顿时踏实了许多。

“小暖，你和少安，一定要好好的，那个孩子……他太辛苦了。”

这是程聂嘱咐给顾暖的最后一句话。

顾暖从书房走出来，看着被夕阳染红的窗台，发现自己情不自禁的，又开始想他了……

**

除夕晚上，顾暖和方岑文在客厅里包着饺子，程聂等人在客厅里看着电视，顾和顾温就算再不想回去，但这大过年的，再呆在程家就实在是说不下去了，只得不甘不愿的回了顾家。

两个孩子头顶着头躲在角落里，不知道在说着什么悄悄话，方岑文看着这些，脸上的笑意渐浓。

“你怀孕这件事，还没有和程少淮说？”顾暖看着正陪着程聂说话的程少淮，凑近方岑文身旁和她说着悄悄话。

果然，方岑文手上的动作一顿，点了点头。

“不是，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呀！我看这段日子程少淮回家的时间是越来越早，至少明面上，他对你和夜烨的态度都有了很大的转变，你现在怎么反倒犹犹豫豫的了？”

顾暖因为激动，声音忍不住大了些，惹得程少淮往她们这边多看了几眼。

方岑文立刻拍了一下她的手，用眼神给出了警告，顾暖看着她这幅做贼心虚的模样，忍不住偷笑出声。

“这要是放在五年前，打死我都不信，你会因为一个男人而紧张到这种程度。”顾暖说着瞥了一眼她的小腹，提醒道：“这马上都快三个月了，你就算想瞒，怕也是瞒不了多久了。”

“我也没有想故意瞒他，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他说。”

她还记得上一次，他得知她怀了程夜烨的时候，看向她时那样狠戾暴怒的目光，迄今想起来还让她后背发凉。

虽然这一次和上一次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情况，但她就是提不起勇气，毕竟，她不确定程少淮会不会和她一样，喜欢这个孩子。

“不会太久了，我打算在他生日的那一天，告诉他这个消息。”方岑文伸手抚了下自己尚还平坦的腹部，笑的满目温柔。

顾暖瞥了瞥嘴，将自己手中的饺子皮分分钟捏成了面团。

为什么她莫名的就觉得有些不爽呢？

客厅一隅的角落里

“程恩泽，你是在难过吗？”程夜烨蹲在程恩泽的旁边，一脸关切的看着他。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难过了？”程恩泽转过头来，无力的瞥了他一眼，随即又低垂下了脑袋，手指在地上画着圈圈。

“你两只眼睛都看到了！”程夜烨说着，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表示安慰，像个大男人一样的安慰他道：“程恩泽，我知道你肯定又在想念二叔叔了吧？不过人死不能复生，我想二叔叔的在天之灵，也一定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

程恩泽在地上转圈的手顿了顿，连对程夜烨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厮难道最近是偷偷背着他看了脑残的电视剧？不然怎么说出来的话都这么……

程恩泽抖了抖肩，往旁边挪了几步，离他远了点。

程夜烨毫不泄气的再次跟了过去。

“程恩泽，你这样真的不好，我们两个好歹也是兄弟，有什么话你就尽管和我说，我们一起分担！不要总是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流眼泪么！”

“你什么时候看到我一个人躲在房间流眼泪了？”

男子汉如程恩泽，他绝对不接受这样的污蔑！

“我是没有看到，但二叔叔死了，我猜也能猜到，你肯定自己躲着偷哭很多次了吧？”程夜烨一副我都懂你的表情。

程恩泽磨了磨牙，好想一口咬死眼前的这个小子！

“我再说一遍，劳资一点也不难过！”程恩泽咬着牙说出了这句话，紧跟着又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耸拉下了脑袋，低声道：“我只是想我的妈妈了。”

“啊？这样啊！”程夜烨闻言了然的点了点头，安慰道：“阿姨的事情我也听说了，现在过年了，你想她也是一定的，阿姨也一定在天上看着你呢！而且，二婶婶对你不是也很好么？”

程恩泽再也忍不了，怒目而视，“谁和你说我妈妈死了？”

程夜烨满目惊愕，“二叔叔让人把你送到程家的时候，不就是这么说的？”

“那是谎言！谎言知不知道！我妈妈还好好活着呢，我不许你这么说她！”

直到这个时候，程恩泽才有了一丝独属于他这个年龄的稚气。

“好，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说了！”程夜烨极有眼力见的对天发誓。

程恩泽这才放过了他。

“可是程恩泽，既然你的妈妈还活着，那么你为什么不去找她呢？在今天这样的节日里，我想她也应该同样想你吧？”

听了这话，程恩泽的脸色渐渐暗淡了下去，手中画圈圈的动作徒然加快。

他撇过脸去，不想让程夜烨看到自己眼底的泪意，只是道：“因为她想保护我。”

所以，不管他有多想她，他都不能去找她，他不想自己成为她的负累。

**

回到房间，顾暖第一件事情就是打开了电视，调到了正在直播的春节晚会，企图让电视的声音驱除些房间里的冷寂。

前世她身为孤儿的那些日子，每当逢年过节，都有方岑文她们陪在身边，后来方岑文离开了，也有宋清洲丁娇陪着她一起过，现在想来虽然都很是虚假，可至少那时候的快乐是真实的。

现在重生在了这具身体上，虽然有父有母，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倒还不如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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