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绾瞅着挺意外的，她自从来到西浮之地，就再也没有见过会绣花的女子了，那些在北翎南胤到处都是的手艺，在西浮好像绝种了似的。

心中浮上一个猜测，“方嫂子不是西浮的人吧？”

她可不信西浮的人以前会有这个兴致来绣花。

“以前不是。”方嫂子摇摇头，“我以前是南胤的人，年少时贪玩跑出家，被人打晕带走了，醒来时已经到了西浮之地，同行的还有很多来自各个地方的女孩，后来阴差阳错，遇见了相公，他把我从人贩子手里买了下来。”

楚云绾一怔，竟然是被拐来的，也是，好好的女孩，谁闲的没事往西浮跑，十几年前，西浮还乱着呢。

“原来是这样。”她干笑一声，扭头看看窗外的大雨，依旧没有丝毫停止的迹象，“你平时一直在山上不闷吗，可以下山走走的。”

“我已经习惯了，有相公陪着我，我不会感觉无聊，山下太乱，我自己下山相公也不放心。”方嫂子解释道。

楚云绾难以想象十几年一直在山上不与人交流会是什么滋味，反正如果换做自己，她是肯定受不了的，说什么也要跑出去。

“我这一条命是相公救的，如果不是他，我可能早就化为一捧尘土，刚开始我是带着感激的心报答他，后来这份心就慢慢变了，他人很好，事事顺着我，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每一天都像是一个新的开始，永远不会结束，每天早上看见他的第一眼都会感觉惊喜。”

楚云绾心中一动，“你们还有剩下的几十年要过，只有两个人的日子，不会厌倦吗？”

“不会。”她回答的很坚定。

“为什么？”

“不知道。”方嫂子这次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就是一种直觉，这是我托付了下半辈子的人，就算全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我们也要相互扶持着走下去。”

楚云绾陷入沉默，她好像只想到了自己，从来没有站在宗澜的位置想过，如果自己走了，那他会怎么样。

另外娶妻？孤独终老？

一切都有可能，但是每一个都不是自己想看见的。

楚云绾啊楚云绾，你真自私。

“方嫂子，如果两个人非常相爱，但是迫于现实，不得不分开，永不能相见，最后会是什么结果呢？”楚云绾想了想，决定问问方嫂子。

“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明明很相爱的两个人被迫分开肯定没有什么好结果了，永远不能相见，这本来就是最坏的结果。”方嫂子莫名其妙。

楚云绾一想，也是，都已经永远不能相见了，还有什么结果，自己真是糊涂了。

“或许还有一种更惨的可能。”方嫂子瞅了楚云绾一眼，琢磨着要不要说出来。

“什么可能？”楚云绾一怔，还有什么可能是比永不能相见更惨的？

“阴阳两隔。”方嫂子吐出四个字。

楚云绾呆住，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难看。

要是自己离开了，宗澜会不会……

不不不，不会的，他那样一个人，有什么是想不开的呢，一定不会。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楚云绾脸色变来变去，方嫂子敏感察觉出不对，轻轻唤了声，“云绾？”

楚云绾没反应。

“云绾？”方嫂子把手放在她眼前晃了几下，楚云绾这才一下子回神。

“啊？怎么了？”楚云绾心不在焉地问道。

“我刚刚说的只是猜测，当不得真的。”方嫂子有些担心。

“没，没事。”楚云绾笑的格外勉强。

大雨下了整整一天，一直到晚上才结束，楚云绾和宗澜只好决定第二天再出发，吃了晚饭，问题就来了，方柏家里有两张床，睡觉怎么睡？

正常情况下，最好的选择就是楚云绾和方嫂子一起，宗澜和方柏一起。

方柏和方嫂子都没有意见，楚云绾也没有意见，正在准备这么定下的时候，宗澜开口了。

“原本打扰到你们就是我和绾绾的不对，现在睡觉也要让你们分开，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这样吧，方兄和令夫人一起好了。”

方柏听了目光在楚云绾与宗澜脸上流连一圈，什么都没有说。

方嫂子倒是觉得男未婚女未嫁，睡在一起有些不妥，但是看楚云绾和宗澜的样子明显就是正在热恋的小情人，相公都没意见，她也不能说什么。

至于楚云绾，她跟谁一张床都无所谓，一心只想着白天方嫂子说的那句，阴阳两隔。

另一张床在旁边的屋子里，直到躺在床上，她整个人都是迷迷糊糊的。

“绾绾，在想什么？”宗澜早就察觉不对了，只是先前在方柏夫妇面前并没有问出来，现在没其他人了，他肯定要好好问清楚的。

“没想什么。”楚云绾敷衍道。

“你有心事。”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楚云绾把被子蒙上头，不说话了。

宗澜抿唇，抬手把蒙着她的被子往下扯扯，语气有些不易察觉的失落，“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别蒙着头小心憋坏了，睡觉吧。”

楚云绾敢肯定，他一定是故意的，故意用这种可怜巴巴的语气说话，试图唤醒她的同情心。

好吧，他赢了。

楚云绾翻了个身，面对着他，伸手勾住他的腰，酝酿了一会儿情绪，才问道：“玄翊，假如我真的走了，你会怎么样？”

宗澜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

“这么说，你已经准备走了是吗？”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问出这句话的，心口疼的厉害，似乎浑身的温度都在随着她的一句话渐渐变冷。

如果她走了，他会怎么样？

宗澜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眼中不由闪过一丝茫然。

“不是，我，就是问问。”楚云绾心中有些慌。

“不知道。”宗澜轻声回答。

“恩？”

“我不知道，如果你走了，我……”他说到一半就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这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计划过的未来，让他怎么回答？

“停！”楚云绾制止他，“我不想听了。”

如果，真的听到自己难以接受的答案，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那个勇气离开，考虑是个漫长的过程，不要因为其他原因影响了自己的判断。

宗澜果真没有再开口，就连其他话也没说，抬手掖了掖楚云绾那边的被角，抱着人闭上眼睛。

楚云绾看着他的侧脸，也缓缓阖上眸子。

闭上眼睛，不等于真的能睡着。

两人心中各自有各自的疑问，想法，不说的情况下，谁都无从得知。

不知过了多久，楚云绾感觉身旁一空，宗澜起身下床了，在脚步声远离后，她才睁开眼睛，转头一看，天已经亮了。

外面雾蒙蒙的，依旧乌云滚滚，昨天一场大雨并没有缓解什么，好像随时还会再下一场更大的雨。

她起身穿好衣裳出门，宗澜正和方柏站在门口。

“这么大的雨，不是个好兆头啊。”方柏轻轻一叹，他余光瞥见楚云绾的身影，笑了笑，“云绾妹子起来了，昨晚睡的可还好？”

“很好。”楚云绾轻轻点头，“是不是还要下雨？”

“看样子还得下，比之前那场好不了多少。”方柏眉宇间闪过忧色，“不知道山下怎么样了，山下住着不少人，地处低洼，这一下，怕是要淹了。”

他之前不愿意住在山下，一是担心自己的妻子，二就是因为那里的地势，夏季随便一场大雨就能漫过小腿，太麻烦了。

楚云绾皱眉，没想到这里还有这种问题。

“宗兄，云绾妹子，看这天，你们恐怕走不了了，不如多留几日怎么样？”方柏挽留道。

宗澜没说话，看向楚云绾。

楚云绾有些苦恼，“这样会不会太打扰你们了？”

“不会，你嫂子平时很少与人交流，和你倒是挺合得来，你们有时间可以多聊聊天。”

“既然如此，却之不恭。”楚云绾想着昨天那场大雨，按着方柏的说法，山下估计好不到哪里去，他们下了山也是无路可走。

方柏看着外面，返回屋里拿出一把弓箭，“趁现在雨停，我出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小猎物可以打，不然一会儿下雨就去不了了。”

“我和你一起去吧。”宗澜见状开口。

方柏略一犹豫，点头道：“好。”

他望着楚云绾，“云绾妹子，现在天色还早，我让你嫂子在屋里多睡会，先麻烦你帮忙照看着。”

“好，放心吧。”楚云绾应下来。

目送两人远去，楚云绾一个人站在门口，后背靠在门框上，无聊的很。

突然，一声犬吠从旁边传来，楚云绾扭头一看，就见院子里的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她身边坐着，吐着粉红的舌头，两只耳朵竖着，模样很精神。

这是一只猎犬，长得有些像现代的黑背，通人性，也很乖巧，昨天见了他们还狂吠，今天确定了他们不是敌人，立马变得态度友好。

楚云绾低头摸摸它的头，饶有兴致地开口，“你主人走了，不要你了。”

“汪！”

楚云绾眉毛一挑，能听懂？

“你叫也没有用，就是不要你了。”

“汪！”

“乖狗狗，再叫两声。”

“汪！”

方嫂子从里屋出来，就见她在门口逗狗，左右看看没见方柏和宗澜，疑惑道：“宗公子和相公呢？”

“方嫂子，你醒了。”楚云绾转头，“他们趁着天还没下雨，出去打猎了。”

方嫂子轻轻拧了秀眉，“相公一个人去就是了，怎么还让宗公子一起，打猎可不是闹着玩的，山上什么都有。”

楚云绾一怔，看到她眼中的担忧哑然失笑，方嫂子这是把宗澜当成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花花公子了吧。

“方嫂子，你别担心，宗澜会武功，打个猎而已，不会有事的。”

方嫂子眼中的担忧这才散去，轻柔地道：“你还没吃早饭吧，我这就去准备。”

“我来帮忙。”楚云绾立马道。

方嫂子正想说不用了，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狼嚎，吓得她立时白了脸。

楚云绾也听见了，警惕地往院子外面看去，脚边的狗已经嗖一下窜出去，在篱笆跟前紧紧盯着外面的风吹草动。

“方嫂子，没事，你先进去。”楚云绾挡在前面，使力把人往后面推。

“不行，云绾，你也得进来。”方嫂子慌乱地抓住楚云绾的手臂，顺便对着院子里唤了一句，“黑豆！快进来！”

黑豆听了，回头看了方嫂子一眼，三步一回头地跑到屋子前守着。

“进来！”方嫂子又喊了一声，把楚云绾拉进屋子里，黑豆也跟着走进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支起身子两爪搭在窗沿盯着外面的动静。

“方嫂子，我会武功，我出去把那只狼解决了。”楚云绾感觉这么拖着不是个事，听声音，应该就只有一头狼，不难对付。

“不行！云绾，你身子这么娇弱，哪里是狼的对手，以前相公走的时候都会把屋子周围的陷阱处理好，这还是第一次有狼闯进这里来，别怕，我们等等，等相公回来就好了。”方嫂子嘴上安慰着楚云绾，实际上抓着楚云绾的手都在不断发抖。

楚云绾眼神变得有些微妙，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用娇弱这个词来形容她。

趴在窗口的黑豆忽然叫起来，声音一下比一下大，楚云绾心知可能是狼已经跑到院子里了，便走到窗口往外看，果然看到一只体格强壮的狼停在院子里，一双阴狠锋利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窗口的方向。

楚云绾眼疾手快地挡住方嫂子想凑过来看的眼睛，把她拉到里屋，又唤了黑豆进里屋，语气无比郑重。

“方嫂子，你在里面躲着，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知道吗。”

说完不等她回神，楚云绾转身出门，反手一关，把里屋的门关上了，顺便在外面锁住。

“云绾！你别做傻事啊，快把门打开！”方嫂子在里面急的团团转，不断拍门，门就是纹丝不动。

楚云绾抽出匕首，心中甚是无奈，她像是那种会做傻事的人吗，生命只有一条，她当然要珍惜了。

这样想着，她抬手打开房门，那只狼在黑豆窝的位置不断嗅着，听见开门的声音，蹭一下回头，冲着楚云绾露出锋利的尖牙。

楚云绾十分淡定地往前走了几步到院子中央，以防狼窜进屋子里。

那只狼似乎饿了很长时间，有些忍不住了，楚云绾还没定住脚，就已经后腿一蹬朝她扑过来，楚云绾及时旋身躲开，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狼再次冲过来。

楚云绾握紧手里的匕首，身体不断后退，趁着狼落在地上的片刻时间，猛然飞起一脚，鞋底踢在狼嘴上，这是一个很危险的动作，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被狼咬住，但是楚云绾把握的很到位，狼嘴一偏，身子也跟着倾斜少许。

楚云绾想都不想直接抓住狼尾巴往后大力一甩。

狼吃痛，身子不受控制被甩了出去，直接落到篱笆外面，楚云绾的原意是想把狼丢远一点，一不小心用力过度丢的太远了。

不过这只狼显然是睚眦必报的性格，一击不成又重新冲进篱笆，朝楚云绾的胳膊咬去。

楚云绾身子放低，趁狼在头顶越过，匕首直接给它来了一刀，鲜血立时喷涌而出，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