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成豫汤(二) 古城赋
梅林瞬间安静下来,寒风之中,他的剑拖在暗黄土地,血滴顺着剑身滑落。身后尸体遍布,那被斩下的头颅上,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雨,淅淅沥沥。
灵馨苑里,姜晓正卧床小睡。忽有侍从,急不可耐的推开房门,在画屏后轻声道:“术师大人!出大事了!”
这声惊扰,惹她低咳,才稳下来,嗓音沙哑:“能有什么大事?”
“听说阴帅成豫汤现身梅林,与官兵交战,现场血流成河!”
姜晓猛地起身,不虚弱的身子,披起外衣就走了出来,追问道:“梅林?成豫汤?”
侍从如实答:“是。”
她只觉头晕目眩,那名字对她的冲击犹如洪水猛兽。义无反顾的推开侍从,提裙奔去,竟连衣上褶皱都未抚顺。
梅林之大,放眼望去,没有官兵,也没有成豫汤,脚步情不自禁停在了夏青指过的歪梅树下。
忽然,突如其来两个对话声,由远及近,一条如长蛇般的鲜血缓缓溢向她脚边。
有人的轮廓从模糊逐渐清晰,是夏青!她慌忙躲进一旁的树丛中。
他似城墙般静静伫立,从前的夏青,紫衣虽旧,却穿得井井有条,长靴虽老,却擦得纤尘不染。如今竟这般狼狈,发丝被血液黏成一团,旧衣剑痕无数,右手白带被血染红。当时他用左手覆脸,有血不断从五指间溢出。
“你怕我,所以以我的名义去找姜晓,如果她告诉众人成豫汤就是真凶,那就有无数的官兵乃至其他更多力量来找我,这样你就可以趁机逃跑。但是你太天真了!”夏青冷冷年道。
“成豫汤,十年前是你父亲下命要我杀你母亲的!我只是奉命行事!”
开口的男人,与夏青相对而立,戴着与那夜袭击她时一模一样的面具。亲自承认自己是成豫汤的人,现在竟叫夏青成豫汤?难道真正的成豫汤是夏青?
他的话又是何意?听命成豫汤的父亲去杀他母亲?姜晓内心瞬间波涛汹涌。
而夏青,面对那男人的诡辩,忽而笑起来。缓缓松开左手,一道伤疤划过左脸,缠着白布的右手不断颤抖,腰间的长剑剑鞘已破。
“十年前的那一夜,我亲眼看见你拖走我母亲的尸体。还敢狡辩?十年,余敛青,我找了你十年。你以为你改变容貌就能逃得了吗?”夏青咬牙切齿道。
话音未落,那男人面具半边突然脱落,露出一张熟悉的嘴脸!居然是本应该躺在棺材里的,百济堂主余敛青!
“你不信?好,我告诉你为什么,其实你父亲的新娘本应该是官宦家的小姐,但你母亲却替那小姐上了花轿,明明是个身份卑微的侍婢,非要充当大家闺秀!你父亲为了家门荣誉杀她也是理所当然!”
“胡说八道!你这种人面兽心猪狗不如的叛徒,不仅杀我母亲,学成出师那日还杀我生父!余敛青,若非当时我年少不能手刃于你,让你逃出了焦府,易容改名为余敛青!你活得到今日吗?”
余敛青神色阴晦,半晌不语。
“哼,你明知我说的事实,这么多年你也查清了真相,把杀母的责任推到我身上,以此减轻对父亲的憎恨,以此让自己解脱吗?”
“废话少说,”成豫汤嘴角抽搐,继续道:“一个月前我知道了你现在的身份,你为了躲我,故意制造死亡的假象,那棺材里烧焦的尸体,是你的家奴吧!”
“而你此后,开始严密监视整个百济堂,要安然逃脱的可能只有一种。我请来十二个舞傩者,混入其中,想在他们举行仪式时,趁机逃跑。所以你杀光了所有舞傩者,为了看看里面有没有我,也为了斩断我的所有退路。”
“不错。十二个舞傩者都是我杀的。”成豫汤用从未有过的阴沉口吻道。
“看来那位术师大人跟你关系真好,明明知道凶手就是你,却还为你辩护!”
姜晓闻言猛地一颤,双肩抵在院墙上,慢慢滑落。
成豫汤笑起来,少有的迷惘:“姜晓吗?我也一直不明白,为何她会帮我。”
就是那丝的失神,余敛青抓住时机,一剑刺来。成豫汤毫无防备,剑锋穿透肩胛。余敛青狂笑不止,那刺耳的笑声,瞬间划破姜晓耳膜。
成豫汤出事了?
她再也忍耐不住,情不自禁从矮门后奔了出来。急道:“你没事吧?”
他见她时,第一瞬的惊异滑过眼眸,旋即嘴角勉强浮出的笑意。冷酷杀意烟消云散,对她的笑脸依旧如沐春风。
“我没事,”言罢,成豫汤忽而用右手紧紧擒住余敛青握剑的手。将他稳稳控制在两步之内,下一瞬,他空出的左手已挥剑刺来。短短一瞬之间,姜晓眼前有人鲜血喷涌,在那红绸中,成豫汤对她云淡风轻的道:“你看,他不过是伤了我,我却能杀了他。”
姜晓已震惊得口不能言,他收回目光,长巷里不知何时细雨纷飞。
“我以为经历磨难就会得到幸福,九死一生就能归于平静。没想到这条路永无止境,也许是该停下了。姜晓,让我再介绍一下自己,我叫成豫汤。”
“你......”
“你不是说过,我若回来,要陪你大醉一场,现在还算数吗?”他说时,忍受身上受过的创伤,雨水将眼泪覆盖,回忆在心里开始残落。
一阵漫长的沉默,她的眸子闪烁两下。
“算。”
垂眸时,成豫汤嘴角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姜晓,可是他此生挚爱之人,最后他却没能牵住她的手,给她幸福。
一年之后,成豫汤被朝廷捕获,发配极寒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