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提他，狗粪一堆。这不，整天把我们管得没有半点自由。全年受理了三百多起案件，年底就结了一百七十多起，连个模范法庭也没有评上。听小何说，你们庭受理了二百来件，满打满算才结了七十多起，还被评为了模范法庭。看来你们的庭长真有本事。你们上班还可以打牌，房间也没有人清扫。我们那**庭长不会给大家谋福利，就知道要求大家办案，办案，到最后还是他妈的办案。听说山脉煤矿给你们庭送了一车大米，还有几十桶香油？”

三个年轻法官都自豪地笑了笑。其中一位很自傲地说：“我们庭长还被推荐到省里去领奖了，你们的庭长算**，快走关系，调到我们庭来。”

刘芳见他们在一起说粗话，拉着刘夏夏的手赶紧走了出来。

楼道很冷，一股阴风从楼道那头扑过来，冷不防灌进嘴里。刘芳想到别的房间去打听一下，走过几个门洞，发现里面的法官们都一个模样，看见她们都是一副冷冰冰的面孔。

门卫室暖洋洋的。那位看门人见她们走进来，很不耐烦地问道：“你们找谁？”

刘芳说：“我们是来找民一庭的庭长。”

门卫向外看了看，说：“刚坐车走了，你们没有见到？”

刘芳瞪着眼傻了。

门卫说：“回去吧，上午，他是不会来的。”

下午，她们刚走进法院大门，门卫就热切地向她们招着手说：“快去吧，庭长的车刚开进去。”

刘芳高兴地向他说声谢谢，领着刘夏夏就往里跑。倒霉的是她们并不知道庭长是在二楼办公。她们来到民一庭。庭内还是上午那四个法官，他们换成了麻将。

庭里烟雾燎绕。刘芳觉得自己来一趟真不容易，应该上前向他们问一下，她认为问一下也不会妨碍他们打麻将。几天了，她连一个好觉也没有睡过。刘芳走上前谦逊地向他们问道：“庭长呢？”

刘芳说的很慢，没有人理她。刘芳又轻轻问了一遍。他们抬起头相互看了看，又埋头玩了起来。

刘芳倒抽了一口冷气，两眼有点发直。不一会，眼泪一点一点涌了出来，眼泪这种东西最能打动人的心。有位审判员抬起头看见了刘芳在流泪，厌恶道：“上午不是和你讲了吗，你们的案还没有个头绪。回去过年吧，开了年再说。”

另一位法官抬起头看了看，好像刘芳的眼泪影响到了他的兴趣，他催促道：“走吧！走吧！”

那位名叫何万青的年轻法官抬起头，不满地瞪了她们一眼，他响亮说：“大过年的谁还办案，快回去准备年货吧，好好过个年。”

刘芳拉着刘夏夏出来站在楼道。刘芳耐心的神态，让刘夏夏有些不认识，她安祥地期待着庭长的出现。

天渐渐黑了下来，人们陆续下了班，四位年轻的法官也不玩了。他们走了出来，年轻的审判员见她们还没有离开，绷着脸说：“我不是和你们讲了，人家对方不配合，这个案件难度太大了。不信，你去问一问庭长。”

刘芳赶紧说：“我就是想见一见庭长。”

审判员蔑视地说：“庭长在二楼办公，你在一楼等什么？”

刘芳羞怯怯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说后，刘芳拉着刘夏夏的手向二楼走去。年轻的审判员见她们要上二楼，将她们叫住，他说：“都下班了，明天再来吧。”

第三天上午，刘芳她们早早来到法院。门卫看到她们很和气地笑了笑，问道：“昨天没见着？”

刘芳惭愧地说：“不知道庭长在二楼办公，在一楼等了半个下午。”

“今天好像没有看见民一庭庭长的车进来。”他见刘芳一脸发愁的模样，又说，“要不，你们进去看一看。”

刘芳她们来到二楼，在挂有民一庭庭长字样的门前，刘芳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她们在楼道轻轻地踱着步，耐心地等待着，刘芳的神情沮丧不安。

昨天上午不让刘芳打扫卫生的那位年轻法官，唿哨唿哨迎面走来。刘芳看到他，浑身微微有些颤抖。他质问道：“你们站在这里干什么？”刘芳说：“我们是来找庭长的。”他说：“到省城去参加表彰大会了。”刘芳着急道：“晚上回来吗？”年轻的法官说：“最少也得一个星期，那是去省城，遇上年关，不去向各位领导拜个年。不要等了，快回去，开了年再来。”

刘芳沮丧着脸领着刘夏夏回到招待所，她的眼泪再也包不住，从眼皮底下像泉水一样冒了出来，眼窝盛不下不断涌出的眼泪，眼泪便顺着两侧的眼角流过鬓角，再流到枕头上。为了不让刘夏夏听见，她没有哭出声，任眼泪无声地涌流。

回来后，刘芳又等了四个月，还没有等来消息。刘芳决定领着刘夏夏再去看看，如果没有希望，她也就死了这条心。生活压迫得她再也没有勇气坚持下去了。

庄律师陪她们来到中级法院，庭长在办公室接待了她们，他说：“这个案件不好办，刘定不配合，国家也没有相应的法规，我们也不能随便结案。”

他建议她们去找刘定私下协商。他说：“如果能坐下来协商，我们以调解的方式来结案，刘定不同意，我们也没有好的办法。”

回到招待所，刘芳爬在床上失声大哭。庄律师轻轻抚着她的膝盖，哭了一会，她才不再哭了，一双湿润而含情的眼睛默默凝视着庄律师。庄律师伸出一条胳膊将她搂过来，让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手被他的手紧紧地握着。

“这起案子最终是能打赢的，只是时间问题，精力问题，还有财力问题。”庄律师说，“根据你们现在的情况来看，是不可能实现的。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案件先放着，按照现行的法律是没有办法解决的。你们也不要跑了，挣些钱好好过日子。夏夏已经十三岁，过几年就能出去打点临工，有没有刘定这个父亲并不重要。”

刘芳抬起头，仿佛故意不去注意他，显得异常激动，她说：“庄律师，话不能这样讲，就算夏夏能出去打工，生活也慢慢可以自立，没有户口，将来怎么办？户口问题能解决了，我们也不是非要和他打这场官司。”

半年后，刘芳接到法院的通知，刘定同意庭外调解。

刘芳带着刘夏夏又一次坐车来找庄律师，庄律师突然告诉了她们一个很不幸的消息，他说：“还打什么官司？人都死了。”

刘芳惊呆了，她不知庄律师是在说谁，她没有注意到庄律师说话的口气，她平淡地问道：“谁死了？”

庄律师盯着她的脸说：“还能是谁？昨天早晨，刘定出车祸死了。人死，你还去找谁打官司？”

刘芳也感到吃惊，她心跳地问道：“他死了？”

庄律师转过身望向了窗外。

第二天起床后，刘芳对刘夏夏说：“刘定死了，看来这起案子也算结束了，以后也不会再来了，我们今天去学校感谢一下吴丽萍，我也想和她再见上一面。

吴丽萍已经当上了教导处副主任，从一名普通的教师走上了领导岗位，地位变了，为人处事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

她见到刘芳，她没有原先那么激动了，她说：“刘定死的有些奇怪，看似一起交通事故，可能不是那么简单。”

刘芳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她说：“听说刹车失灵，下坡没有刹住，开下沟了。”

吴丽萍反问道：“你知道车上还坐着谁？”

刘芳见吴丽萍这么一问，反而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说：“我怎么会知道，难道死了好几个？”

吴丽萍说：“两个。除了刘定，还有一位歌厅小姐。”

“难道……”刘芳想说却没有说出来。

吴丽萍压低声音向刘芳说道：“听我小东说，有可以是他老婆叫人将刹车搞坏，整死他的。”

刘芳吃惊地大张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吴丽萍接着说：“刘定一辈子就改不了这个毛病。听说最近包养了位歌厅小姐，拉着出去旅游才出的事。”

刘芳说：“司机也死了？”

吴丽萍说：“没有让司机去。”

刘芳感叹道：“司机开着也许他还死不了。”

吴丽萍说：“他拉着小姐出去风流，怎么会让司机跟着呢？”

刘芳同情似的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吴丽萍说：“他最终还是死在了女人手里。”

刘芳扰愁着说：“刘定死了，抚养费也没有地方讨了。夏夏已经十三岁，连个户口也没有，更不说去上学。家里还有个半瘫的老母和一个上学的儿子。生活压得我简直就喘不过气来。”

“刘芳，庄律师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把夏夏抚养大，以后的路让她自己去走。”

刘芳生气道：“孩子连户口也没有，长大了怎么办？”

吴丽萍说：“最近就要进行人口普查，听说凡是没有户口的都可以进行申报。”

刘芳激动说：“真的吗？如果能给夏夏上了户口，我也就不再替她操这份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