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上诉

刘芳回来不久，中级法院就寄来了刘定的上诉状副本。天不亮，刘芳就出发了，她要去找庄律师写答辩状。

刘芳为了给刘夏夏打这场官司，她放松了对儿子的管教，半年前，大儿子旗旗开始逃学，后来瞒着家人跟着熟人到南方打工去了。旗旗刚满十四岁，大儿子的不辞而别，让刘芳很伤心。为了替刘夏夏打官司，她两鬓已有了稍许的白发。

刘芳的小叔子起早贪黑忙着去给别人拉货，他常过来给刘芳送些零花钱。刘芳一分没花全存放在箱里。刘夏夏问她为什么不把叔叔给的钱用了？刘芳说：“我不能花他的钱，买车还有一万多无贷款没有还上，现在他又谈了女朋友，过了年就要结婚。我没有本事挣钱帮助他，到时候再把这些钱拿出来返回给他，也算是在帮他。”

送了答辩状，三个月过去了，没有任何的信息。刘芳又来找庄律师，庄律师说：“只有耐心等待，法院收的案子多，不光是你们这一起。”

七个月之后，刘芳终于等来了庄律师的通知，法院准备审理案子。刘芳觉得有了盼头。

开庭那天，刘芳莫明其妙地产生了一种恐惧感。她的腿从走进法庭到离开都在颤抖，好像失去知觉与身体脱离。

审判长是位中年人，他紧绷着脸，声音宏亮，眼睛斜瞪着，发出的目光也是干巴巴的，好像坐在下面的原告和被告都不是人，而是一块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刘芳自始自终没有在他脸上寻找到一丝平和的表情。

书记员宣布开庭，接下来按程序进行。

这次开庭与上次不同的是，经过两个小时的激烈辩论后，没有任何结果。结束时，审判长站起来说：“根据目前案件的实际情况，你们双方搜集的证据都不够充分，要使案件公正、合理，建议你们到上级司法机关去做亲子鉴定。”

他问刘定：“你的意见呢？”

刘定的律师和刘定耳语了几句。刘定站了起来说：“我不同意。”

审判长见刘定不同意，眨眨眼，不满意地看了刘芳一眼：“你们的意见呢？”

刘芳好像是跳起来说：“我们会全力配合的。”

三个法官摇了摇头显得很无奈。审判长匆匆宣布了休庭。临走时，他对庄律师说：“你们先回去，我还要单独去做上诉人的工作，尽量让他配合你们。”

刘芳多嘴问：“他不配合呢？”

审判长说：“我们无权强迫人家。现在不比从前，新法律颁布后，首先要尊重双方的权利……”

庭长讲了一大堆困难，刘芳听了庭长的话，她对这起官司完全失去了信心。走出法院，她感到精疲力竭。

“放弃算了，我不想再纠缠这起烦人的官司了。”刘芳作出了惊人的决定。

回到旅店，刘芳却拿不定主意，她决定去找吴丽萍。

吴丽萍听了刘芳的诉说，她对不完善的制度也大为恼怒，她说：“刘芳，以我看，也只能算了，等也是白等。说实话，你们没有关系，也没有钱，谁会为你们主持公道？”

刘芳说：“现在不是法治社会吗？难道就没有一点希望了？”

吴丽萍愤怒道：“公平、公正，那全是骗人而己。现在的人没有了道德，就算制定了一万部法律文本，有用吗？自古以来就是崇尚道德，人一旦没有了道德约束，相等于没有了刚目，没有了刚目，哪来的人道？”

吴丽萍说着摸一摸刘夏夏的头，她说：“一个无辜的孩子，连学都没有办法上。两年过去了，法院怎么就不能强迫刘定去做亲子鉴定？法律究竟是什么？为何在法律面前，人们总是显得束手无策？”

吴丽萍听说刘芳在家借了不少的钱。她们离开时，她拿出了一千五百元，刘芳婉言拒绝了。吴丽萍强调道：“我和你姐朋友一场，我这是我送给夏夏的。”

刘芳无法拒绝，她说：“这样好不好，我打个借据，以后有能力，我归还你，没有能力，等夏夏长大后，她再来还你。”

由于刘芳的固执，吴丽萍收下一张借据，把刘芳她们送到了公交车站，由于有课，她提前离开了。

刘芳并不知道，中级法院民一庭和刘定的建筑企业，一年前就签定了保驾护航的法律条文。当时，政府允许各级执法部门利用自身的资源去服务于企业，由企业拿出一定比例的酬金，来补贴他们的经费。

刘定在签定协议时，给民一庭汇了二十万经费，让他们改善办公条件。半年前，庭长分到了一套四室两厅的大房子，设计，装修，都是刘定派人免费做的，连家里的高档家具也是刘定赠送的。这在中级法院引起了很大反响，不久后，各个庭室都开始效仿，他们纷纷到企业去拉赞助，与企业签订保驾护航协议书。有的庭长不善于交往，没有拉到赞助费，年底评职称评先进也就吃了亏。

几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法院的音信。

年关来临，刘芳的大儿子旗旗寄回八百元钱，寄来了一封信。他在信上说，他在一家餐馆做服务员，管吃管住一个月净挣三百元。他说现在没钱购车票，不能回来和她们过春节。

刘老太哭了，刘芳也哭了。刘芳哭着说：“用旗旗寄来的钱，给夏夏和红红每人做身新衣裳。”

刘夏夏很激动，一年过去了，姨妈没有钱，也没有给她买过一件衣裳，也看过年了，她是应该拥有一件新衣裳。

第二天，刘夏夏发现姨妈变卦了，刘芳的变卦完全是由于刘老太的多嘴。刘老太起床后说：“春节快到了，你把旗旗寄来的钱拿去买些礼品，到人家庄律师家走一趟，给人家拜个年，也给朱军买些东西去感谢人家。另外，再买些东西去问一问审判官，咱这案子还要拖多久？你把夏夏带上，把夏夏的事前前后后向人家讲一遍，也许能得到人家的同情。人心都是肉长的，咱不能再这样等下去。过了年夏夏就十二岁了，孩子的学习不能再耽搁了。”

刘老太现在有个坏毛病，一提伤心事就会掉眼泪。她哭着说：“我也想走了，我就是放心不下夏夏。我活着就是多余的，我不能帮助你们，还连累你们。开年后夏夏有个归宿，我就去见你爹了……”

刘夏夏所渴望的新衣裳就这样变成了一场梦，刘夏夏鄙视着刘老太，她厌恶这样贫穷的生活，后来一连两天，刘夏夏都没有去和刘老太说话，刘老太叫她，刘夏夏也不理她。

三天后，刘芳领着刘夏夏坐上了远去的班车。

刘芳购了两份礼品，每一份礼物都在两百元左右。这对有钱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礼物，对于刘芳这样的家庭来说，这就是特高级的礼品。她们来到庄律师家，庄律师不在家，他的妻子接待的她们，他本人到省城去参加考试了。

听说要去见朱军，刘夏夏心中就漾溢着一股兴奋。朱军给刘夏夏留下很好的印象。她们提着礼物来到区委大院，门卫不让她们进去，刘芳在门卫室给朱军打了个电话，朱军也没有出来见她们。他让她们快回去过年。刘芳怕刘夏夏伤心，哄着说：“你朱军叔叔在楼里看见我们拿着礼物，他才不愿出来见我们的。他是个大好人，办事不收礼，这样的好人世上难见。”

她们来到市中级法院，刘芳说：“我们不能把礼物拿到单位，这样影响不好。”

她们打听到庭长的家庭住址。法院的家属楼是政府出资修建的，建成后分给他们。审判长不在家，他的家很大，160平方米，四室两厅两卫，家中的装饰很豪华很气派。刘芳边看边想，这真是有钱人的天堂。女主人也不在，家中只有一位保姆。刘芳放下礼物对保姆说：“庭长回来，你告诉他，就说明天上午我们到法院去见他。”

年关到了，送礼的人太多了，保姆怎么能记得住她们呢。

过年是热闹的，大街小巷到处是放鞭炮的声音，到处是炖肉的香气。街上的行人很多，乡下人都进城准备年货。新建的城市与老县城相隔三四里路程，车上没有座位，每个人都提着大包小包，把车挤得满满的。

刘芳看着这些购年货的人们，不由得就生出一肚子的闷气，眼中也噙满了泪花。人们都在准备年货，而她们却没有钱准备。临走时，刘芳对刘老太说：“你不要着急，他们能过了年，我们也不会被丢在年那边。没有钱过年，我们就吃顿肉饺子。”

上午九点，刘芳她们准时来到法院，民一庭坐着四个年轻的法官，其中有两位是刘夏夏这个案件的审判员。他们四个人围在一起打扑克牌，由于年关，大伙都轻松了下来。其中一位法官认出了她们，他仰起头不耐烦地说：“你们的案件还没有进展，开年后再说。”说后，他忙着去出牌。

他们正玩在兴头上，不愿有人打搅。因为是过年都带了赌，打一圈儿下来输赢不定，所以他们全神贯注都在手中的牌上。

刘芳想坐一会，由于失眠，这几天总是恍恍惚惚。沙发上落了层灰尘，几张桌面上也都被灰尘覆盖着，进入腊月，他们很少办案。

刘芳拿了块抹灰布去卫生间清洗后，进来把桌面抹干净，拿起门后的扫帚，扫起了地上的垃圾。

有位年轻的法官走了进来，冷不防夺过刘芳手中的扫帚，气势汹汹地叫嚷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刘芳愣了一下，红着脸怯怯地说：“我们是来找审判长的。”

年轻人斜视着眼很刁钻地说：“找审判长就找审判长，献什么假殷勤，这卫生也是你打扫的？”

说后，他抬起头向四个打扑克的同事尖叫道：“注意一下形象。”

四个人谁也没有理他，他见没人理睬，叫嚣道：“庭长上午有个会，谁来了也不接待，听见了没有？”

他的话是说给刘芳她们听的。刘芳没想到她的好心助人，却迎来人家的一番羞辱。心里虚得连虚汗都冒了出来。她红着脸羞怯地向人家笑了笑，好像真的做了件傻事。

四个年轻人都抬起了头，却没有人与他搭话。他见同事们都不睬他，生气地叫喊道：“何万青，你给我滚出来。”他说后愤愤地走了出去。有位年轻的法官忙站了起来，其他三位，有的拉他的手，有人拉他的衣袖，都不想让他走。其中一位见挽留不住，愤怒道：“你不要理他，一看见他那牛x劲，我就恶心得想吐。”

另一位也抱有成见，他说：“你不要去，他算老几。”

第三位同事却说了相反的话，他说：“该去就去，现在的社会就行这些王八。”

那位名叫何万青的年轻人，放下手中的扑克牌，红着脸向同事们笑着说：“我去去就来。”

从刘芳她们身边经过时，他不满地瞪了一眼。刘芳内疚地低下了头。

他们的态度冷淡地疏远了刘芳她们，好像她们站在他们面前，有失他们高贵的身份。他们的傲慢让刘夏夏对人生的不平等有了初步的认识。刘芳也觉得自己在他们面前显得是那么渺小而无能，她只能把胆怯与无能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

三个年轻人照样玩着牌。有位年轻的法官经过门口，探进头向里望了一下，笑嘻嘻走进来埋怨道：“三缺一，为何不叫我？”

说后，他走过去坐在了何万青坐过的椅子上，其中一位推了他一把，挖苦道：“谁敢去叫你，你们庭长可是个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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