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觉匆匆吃过早饭，就跑到清涧堂的弄堂口等着欧明朗。初秋的早上略有凉意，肖觉一边吃着包子，一边朝清涧堂紧闭的大门望去，“嘎吱”一声，欧明朗穿着校服文文静静地从大门里缓缓走出。她背着书包，头发梳得整齐，一张娃娃脸干净极了，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这里这里。”肖觉赶忙打招呼。

欧明朗以为肖觉不过是说说，她并没有预料到他真的会来等她一起上学。欧明朗开心地笑了下，快步向肖觉走去。

“你早饭吃了吗？”肖觉问。

欧明朗点头。

“吃的什么？”

“红豆薏米粥。”

“那是什么，好吃吗？”

“好吃。”

这天晚上回家，肖觉对着爷爷吼道，“爷爷，我明天要喝红豆薏米粥。”

肖老爷子抬头看了眼自己的皮孙子，调侃道，“那是女人吃的东西。”

肖觉书包一扔，从冰箱里拿了瓶牛奶，咕哝道，“我是少爷。”

肖老爷子被孙子的混不吝逗笑了，直点头，“行行行，大少爷，明天吃这个东西。”肖觉吃过晚饭，拿着欧明朗的作业正准备出门时候，被爷爷喊住，“你鬼鬼祟祟地干嘛？手里是什么？”

“同学的作业，拿来。。。拿来赏玩赏玩。”肖觉一只脚跨在门外，一只脚在门内。

肖老爷子放下了手里的画卷，拿过孙子手里的作业本看起来。作业本上工工整整地写着欧明朗的名字，打开作业本里面字体工整卷面干净，老师每一次都给了优秀的点评，“这个同学字不错，可见功底。”

肖觉与有荣焉地说，“那是，我们年级读书最好的。”

“这个同学家住哪里？”肖老爷子问道。

“就前面的清涧堂。那栋最大最漂亮的房子。爷爷，你进去看过吗？”肖觉问道。

肖老爷子点点头，把作业放回了肖觉手里，关嘱道，“去吧，别太晚。”说完又加了句，“不许欺负人家小姑娘，要让我知道，哼，送你找你爸妈去。”

肖觉缩了下脖子，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自己那对永远板着脸严肃至极的父母。他赶紧讨好，“好男不跟女斗，我才不会欺负她，瘦的就一点点。”说完一溜烟地往欧明朗家跑去。

肖老爷子全名肖盛，他出生没多久，旧时代结束，人民的时代到来。肖家世代在小城经营茶叶生意，在白溪里河边开了家隆盛茶馆，青砖结构的两层小楼，内里配有楠木家具，海棠窗，沿河的位置是个美人靠，景致极佳。后来时代变迁中，这座茶馆被收走，再后来，内里的楠木家具被劈当柴烧了，等到肖老爷子重新接手这座茶馆时候，他走遍小城收了不少被遗弃的木质家具，挑挑选选，修修补补，重新将这座茶馆布置得和从前差不离。

肖老爷子的茶馆里有一口古井，据说从明朝时候就有了，传说每逢闰年的中秋时分，当月亮倒影在这口古井里时候，有缘人能从月亮的倒影里看到自己的未来。

1955年时候，他七岁。白溪里是小城最繁华的一条长街，沿河两边有布庄、粮店、茶馆、邮局、饭店、旅馆、书店、金银首饰店、家具店，小一些的有糕点房，或者上了岁数的男女卖着手工织就的衣服，当时小城逛街置货的首选便是白溪里。

欧山欧水是一对孪生兄妹，自小和肖盛关系极佳。三人常常结伴游玩在白溪里的街巷中，东边的饭馆吃一顿桂花山药，西边的铺子里吃两块米糕，再一起去肖家的茶馆里喝茶嗑瓜子，晚上齐齐回到清涧堂吃晚饭做作业。

1968年，三人皆是少男少女了。这年中秋过得冷清，欧家的父母被送出去接受人民的再教育，欧山欧水带着早熟的惆怅来到了肖家的茶馆隆盛号。

吃过中秋晚饭，一人手里啃着一个螃蟹，欧水提议说，“肖盛，都说你家的井每逢闰年中秋，能知未来。我想看看。”

欧山赶紧拉过妹妹，警惕地看了圈四周，小声说，“小水，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

欧水任性地扬起她姣好的脸蛋，“怕什么，这里只有肖盛。”

“小水，晚点茶馆关门了，我们偷偷进来，我也想看看以后会是什么样子。”肖盛安慰兄妹俩。

这天夜里，月如银盘，高悬在小城的上空。静悄悄的夜色里，肖盛和欧山欧水三人忐忑地站在古井旁，欧水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问道，“肖盛，你说未来是什么样的？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肖盛无言。

欧山移开了井盖，他先看了眼古井。

欧山看了会儿就退到一边，肖盛走向前，紧接着是欧水。

即使事情过去了很多年，肖盛都不曾知道那夜欧山和欧水看到了什么。他清晰地记得，中秋过后没多久，欧山和欧水分别被安排去了外乡的农场。几年后，欧山带了妻子和女儿回到小城，女儿读初中时候，欧山得了癌症离世。而欧水，后来欧水发生的一切让肖盛不得不相信命运。

肖老爷子打了捅井水，放在煤球炉上慢慢煨热，滋滋地沸腾声响起后，他拿起铁壶，冲泡了杯白茶。老爷子端着白茶，坐在摇椅上，闭眼享受着夹杂桂花香的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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