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的那个中秋，他尚是个瘦长的少年，穿着粗布衣服，领口别着红徽章，茫然地看着喧嚣的街头，无措地面对着熟人越来越少的白溪里。那天晚上他走到井边，朝井口望去，一轮圆月荡漾在井口里，金色的光冲井而出，他看到了欧水的晏晏笑容，随后像个仙子衣带飘飘奔向了月亮，她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肖盛想要拉住欧水，身体往井里倾倒之际，欧水拉住了他，“肖盛，你傻了。”

肖盛回了神，月亮在天上，井在地底，欧水在身边。

欧水推开了肖盛，往井口探头张望，嘟囔道，“咦，月亮怎么碎了？又没有风。”

欧山一次也未提过他看到了什么。那之后，欧家的老宅被没收，欧家兄妹离开了小城，欧家兄妹的父亲因为肺痨死在了西北小城，欧家妈妈在欧家爸爸过世当夜自杀，欧家只剩下了少言寡语的欧山和他的妻女。

情况稍好些后，肖盛那被海外的舅舅接出了国学习绘画，几年后他特地回过小城一次。

他回到小城后，见到了欧山和他的女儿欧阳。欧阳的眼睛顾盼生辉，像极了欧水。

他问欧山可有欧水的消息。欧山沉默不语。他又问欧山欧水过的可好。欧山依然沉默不语。欧阳童真地问欧山，欧水是谁。欧山告诉欧阳，欧水是她的姑姑。欧水又问，姑姑去哪儿了，怎么从不和他们一起过年。欧山说，姑姑去天上做仙女了。

后来肖盛便离开了，直到多年后，他被重新邀请回小城。人老恋旧，一切物是人非之后，他只想落叶归根。

这是肖觉第一次走进清涧堂。

他只觉得这个地方美丽的不属于白溪里。清涧堂像是另一个世界。欧明朗的外婆在小厨房腌桂花，欧明朗婷婷站在一边打下手。隔着厨房间的窗子，欧明朗的外婆朝肖觉喊道，“快来快来，带罐回去给你爷爷。”

肖觉应声走到了厨房间，看着忙碌的祖孙俩，好奇问道，“这东西能吃吗？”

欧明朗的外婆笑道，“不仅能吃还能泡茶。用你家的井水，再倒点这个桂花进去，可香了。”

肖觉把欧明朗的作业本放在了玄关处，拿着一大瓶腌制好的桂花离开，欧明朗送他到门外，关嘱道，“这个还能做糕点，也可以熬粥时候放些进去。肖爷爷应该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我爷爷知道？”

“听外婆说肖爷爷也是我们白溪里人。”

肖觉还是不懂这个话是什么意思，他好奇地看着欧明朗。

欧明朗再解释道，“外婆说，肖爷爷和我外公是一起长大的，他们最喜欢吃桂花山药。我想，肖爷爷会知道的。”

“哦。”

肖觉回家后把一罐子桂花往爷爷面前晃荡，“欧明朗外婆让我带给你的。”

老爷子开心地拿过，对着月光打量着，直喃喃，“好东西，好东西，这是个好东西。”

“他们说可以泡茶喝，还能做糕，熬粥，还有什么桂花山药。”

“恩。”

“老头儿，弄给我尝尝。”

“恩。”

“爷爷你别光恩，欧明朗还说你认识她外公？”

肖老爷子摩挲着这罐子腌桂花，“臭小子，闻到香味了吗？”

肖觉用力呼吸了几下，鼻子一耸一耸的像个小狗，说道，“挺香的。”

“看到清涧堂里那棵桂花树了吗？”

“天太黑，没看清。”

“有闻到香味吗？”

“有，进门就有，比这边还香。”

“那棵是金桂，白溪里最老最好的一棵桂树，这瓶东西就是那棵树上摘下来的。”说完也不理肖觉，一手茶杯，一手腌桂花，轻快地回了屋。

肖觉此时才明白为何自己觉得清涧堂美，推开门的瞬间，馨香满院。不远处朦胧灯光下，欧明朗乖巧地站在外婆身边，手里的桂枝隐约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