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萧条冷寂啊。

我看着那食鬼尸一深一浅地走远，自己找了酒杯，倒了一杯慢慢饮着。

那食鬼尸受了重伤，怕是命不久矣了，却不肯停留着看一眼繁藜，只怕是——

有人追踪着他呢。

现在他孤身一人去引开那人，下场便只有一个。

死。

五

“初林你怎么不拦着他！”繁藜听了我的话险些咆哮起来，她扯着我的头发瞪我：“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端着茶杯言简意赅：“拦不住。”

繁藜继续瞪我，瞪着瞪着眼泪便有泪光闪烁，我赶在她开口之前道：“你不是说没有事情的么？”

我斜眼睨她，又吹了吹杯里的茶叶：“还不肯说实话？”

她噎了噎，却犹不肯吱声。

我倒是笑了：“怎么，你不怕食鬼尸了？”

繁藜沉默了一下，然后微微笑了：“我依旧怕食鬼尸，只是不怕小鬼。”

柳青的的确确射出了那一箭，她没躲开，食鬼尸便替她挨了一箭。

她本就身形娇小，被食鬼尸这么一遮，便完全看不见了。她听见柳青松了口气道：“不过是个食鬼尸。”

叶钦却没说话。

叶钦自然知道，叶府中会随意游荡的食鬼尸，只有那一直跟随在繁藜身后的那只。

繁藜紧张地屏住了呼吸，然后她听见叶钦轻轻应道：“嗯。”

她松了口气，心上却浮起一片欢欣。

然后她听见柳青道：“我要由兽之泪。”

她惊了一惊，回神时却已被食鬼尸拉着远离了院子。她依稀听见叶钦轻描淡写应道：“好。”

这是要她的命呢。

她低低笑了两声，一抬眸却望见食鬼尸正蹲着看她。他的背上，是没了近乎一半的，柳青的短箭。

她替他拔了箭，赶他回去休息，他却死活不肯，正僵持着，叶钦已推了门进来。

她轻轻推了下食鬼尸，那食鬼尸犹豫着看了她一眼，起身慢慢退了出去。她微微放了心，转头对叶钦微笑。

他仍是穿了一身的白衣，一如那年他在漠上捡到她时的模样。他捡到她时，她以为他是救赎她的神灵，却未想，她信奉错了神袛。

他在她身边坐下，将下巴搁在她肩上，良久之后，方才轻轻开口：“阿藜，我要你的眼泪。”言罢便细细盯着繁藜看，见她倏然白了脸色，方才微笑道：“我拒绝了。”

她却低下头慢慢道：“你说了好。”她抬眸看他，眼中光芒寂灭成灰：“我都听见了。”

他闻言却是笑了：“阿藜，只听一半的话可不是个好习惯呢。”他凑近她，在她耳边轻喃道：“我拒绝了她，还——”他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玉坠儿，替她挂在了脖子上：“还拿回了定亲信物。”

那玉坠儿通体泛红，用得是上好的血玉。

她忽然间愣住，打好的满腔腹稿也全都顷刻湮灭，只能仰首傻笑：“为什么？”

她抓住他的衣衫，轻轻蹭了蹭他，却被他拦住，他捏了捏她的鼻尖：“因为我的阿藜没有眼泪啊。”

她气鼓了嘴，认认真真道：“我在叶府里哭过很多场。”

他哑然失笑：“你懂什么是眼泪吗？阿藜，你那些，统统不是眼泪。”他揉了揉她的头发，在她额上轻印下一吻：“阿藜，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可是她没能等到他回来。

因为柳青来了。

六

柳青对她积怨已久，那是从她刚被叶钦捡到的时候就开始的，数次累积，不可消除。

虽多恩怨，但仍可用一言以蔽之——红颜祸水。

红的是叶钦的颜，祸的是她的水。

当繁藜瞥见那直破云天的利箭之时，她竟是半分惊讶也无，只是微微笑了笑，手掌快速结印，一片银芒之中，那箭骤然消失。

她搁下手，抬眸轻掠了柳青一眼，友好地笑了笑：“哪能让你次次得手呢。”

柳青愕然看了她一眼，随机半掩了唇微微笑了：“我也哪能只有这一招呢。”她低下眉眼，婉约宁静得仿佛仕女图。

下一刻她的嗓音便柔和响起：“你听见了吗？”她抬了头，眉眼间难掩得意。

繁藜豁然抬头，一挥手想要结印却发现整个人动弹不得！

禁行术！

而她的脚下正有哔剥之声噼啪响起。

轰天雷！

那一刹响声震天，似要撕裂苍穹！叶府之中有房屋顷刻倒塌，燃起冲天火焰！而后叶府之上忽然阴云密布，雷声轰然响起，有大于瓢泼而下！

柳青站在大雨之中，脸色变了又变。

那只杀千刀的食鬼尸！

由兽体质特殊，寻常符咒并不能耐她何，但食鬼尸背着她已经逃了半日，那符咒的威力却未减分毫。

她一颗心沉了又沉。

她虽四肢动弹不得，但五感仍在，隔了半里路便听见有极细碎的脚步声，她想尽了办法告知食鬼尸，却仍无能为力。

她正万念俱灰，忽然间感到食鬼尸停了下来。他四处张望了下，找了个地方将两人藏了起来，片刻后便有大队人马路过。

柳家！

她惊得心头剧跳，那食鬼尸却低头得意地傻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雪白的牙。

食鬼尸除了擅长追踪，躲猫猫也是一把好手。

那食鬼尸背着她东奔西逃，起先还躲得极好，再后来，那食鬼尸的白牙再也没露过。

他们躲不开柳家了。

那柳家一日日逼近，食鬼尸却再也没有动过。她疑惑了半天，看了食鬼尸许久，他才不情不愿地比划给她——围了个大圈。

柳家从一开始，便调动了无数子弟，将他们围在了圈内。

从一开始，他们便逃脱不得。

她在原地等了半天，便等来了柳青。柳青穿了一袭蓝裙，用根缎带束了发，风卷她衣袂，飘舞间恍若仙人。

更衬得她污浊不堪。

那仙人慢慢走近她，柔若春风，秀若芙蕖。她面上含笑，那笑意却有如二月冷霜化剑，冰寒入骨：“你这般模样，真该让叶钦看看。”

她掩面微微笑了。却难掩得意之色：“相信他会懊悔不已吧。”

她一抬袖，冷箭便“嗖”地飞来。

繁藜静静地盯着那冷箭。

她被下了禁行术，躲不开，甚至连闭眼的能耐都没有。她望向柳青，想笑却笑不出。

那箭直逼她胸口！

食鬼尸猛地抱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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