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雪旎
“没让他们去医院看看啊?”
“看了,都没毛病,可就是不怀孕。”
“找几个偏方试试,听说——”
婆婆逐渐喜欢吃西红柿了,不再讨厌那酸味儿,生吃或做蛋花汤是每天必备的一道菜,希望藉此改善她那越来越暗黄的脸色。她不在家的时候倒是清闲,可以随心所欲地支配时间,心情也好许多。有一天朋友过生日请她去吃饭,很晚从外面回来,看到她变化的发型和神气,就知道她今天的心情也不错。一进门她将皮包往沙发上一扔,换上拖鞋,打开灯,吩咐我拿镜子给她。
“小夏,这个发型怎么样?”她一边照镜子一边用兴奋的口气问。
“漂亮;您染发了,黑黑的,看不到一根白发。”
“我要的是那种高级染发水,半年不退色。店里染发的年轻人有男有女,以为美得像孔雀,都赶上鸡毛啦,哎哎,我可警告你:不许染黄毛,更不许染红毛!”
我对这种事情根本不感兴趣,真是瞎操心。她又问起我今天都干了些什么,我应付道:
“上午买菜收拾卫生,下午去拿了些十字绣花样,回来看书练练毛笔字。”
“看啥书练啥字?”
“欧体字帖,唐诗宋词,都是书房里爸爸留下来的东西。”我老实回答。
“十字绣呢?”她进一步问。
“花鸟图。”我不耐烦地说。
“不是说让你绣福字和菩萨吗?我的朋友们喜欢,可以帮你多卖一些!”她沉着脸说。
“可是,我不喜欢!”我还嘴道。
“可是什么,装腔作势,像个小姐!咱家有小姐吗?”
“没有小姐,只有儿媳妇!妈,我到厨房端饭,咱们吃饭吧。”我平心静气地说。
“好吧,儿媳妇,我问你:今晚蒸馒头了吗?”
“没有馒头,昨晚剩下不少米饭呢。”
“米饭留着你自己慢慢吃,现在给我立刻出去买馒头,回来再熬点小米粥。”
我不敢再顶嘴,心里又气不过,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便想气气她,于是提高嗓门嚷道:“妈,下午从店里出来,在街上我碰到了石兰姐。”
“呃,你碰见‘雀子蛋’?你跟她搭话啦?”
“她告诉我她儿子今年要读初中啦,还问起石蒙,都是从外面听来的消息,以为他被抓走判刑了呢。”
她满脸怒气。“乱七八糟的流言蜚语!‘雀子蛋’幸灾乐祸啦!我说你平常待人爱搭不理,见了亲戚们都躲着,怎么和她那么亲热?”她气势汹汹反问。
我无言以对,后悔招惹她生气,便离开她身边,来到厨房,她跟进来,问今晚吃啥菜。
“西红柿炒鸡蛋。”
她用脚踢踢地面塑料袋里没来得及拿出的几个西红柿,嚷道:“以后不许你再买西红柿!我吃够了!这些留给你自己吃,你听见了吗?”
她伸出来的脚仿佛踢在我的脸上,见我不吭声,她又叫道:“小夏,你怎么不回答,你哑巴了吗?”
这时我再也无法忍气吞声保持沉默,积蓄的怒气终于爆发起来。“梁铜环,你太坏太霸道了,是个坏心眼的继母和婆婆,一点也不懂得尊重别人!”
“好啊,你吃着我的,住着我的,居然敢这样骂我?你娘家就不是好人家没有把你调教好,你跟你妈撕破脸皮硬要嫁给石蒙,真是个丧门星!夏雪旎,你就是一滩烂泥巴,谁要踩到你准倒霉!儿子不在跟前哪里还有媳妇,你给我滚蛋!”
我气得脸色煞白,一句话说不出来,差点晕倒。她说的每句话都像鞭子抽打在心上。石头缝里生长着荆棘,岂能开出爱和仁慈的花朵?向一个生活富足而心灵贫穷的人乞求布施和恩惠是没有用的。石蒙没有任何消息,单位已经除名,这里真的不是自己的家。
默默退到卧室里,我一夜未合眼,想来想去想到外出打工是唯一的出路。翌日早晨26,婆婆还没起床,我悄悄步出门外,手里拎着一个装着几件衣物的提包,来到城外的池塘小乐园告别。这里旭日早升,照亮了周围熟悉的一切。你好啊,风铃草!你好啊,麦田!你好啊,小树林!仿佛一个被丢弃在野外的孩子,面对静默的朋友般的亲切,泪眼模糊。一个骑自行车的女人从土路那边过去了,一个骑摩托车的男人也过去了······谛视着弯弯曲曲的土路,仿佛慢镜头般我看到了那个春日的上午,石蒙从摩托车上跳下来,扶起我,拾起掉落的书,拍拍上面的尘土,递给我······这一切仿佛光点瞬间消失,回到眼前,心中有个声音在催促说:走吧走吧,不要再留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