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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岛人把耐冬当作市花,而在春天樱花才是这个城市的特色装扮。樱花盛开季节,中山公园和樱花大道,还有几条樱花巷不知吸引了多少游客。过去每逢这时节我会独自从即墨赶过来玩一天,除了购物,就是赏樱。现在盛花期已过,残瓣遍地,疏疏落落的枝梗上只剩下少许花朵,春风微荡中它们像粉蝶飞舞而下,留下余香落在行人肩头。

樱花的倩影不再,海滨佳景像画片般徐徐展开。顺海蛇行,熏风吹拂,从栈桥往东走,穿过鲁迅公园,在倾斜不尽的阳光下面,平静宁谧的大海澄澈碧蓝,展接天际,岸边轻鸥往来飞翔,一点都不怕人,高空另是一派青蔚,单纯得不挂一丝云彩。中午,大海呈现似已入睡的慵怠之态,意态漠然地尽人抚视。离开人群,我在八大关海边的一块礁石上坐下来,这里轻盈的涛声有节奏地响起,听不见鼎沸的人声,只望得见岸上浓郁的松树。吃掉一把新疆鹰嘴豆后,我陷入了沉思。口袋里的钱所剩不多,闲逛了一个星期,应该尽快去找工作了。茫茫人海,举目无亲,要在这里安顿下来真不是一件容易事,不禁联想到快乐的生活只属于那些无忧无虑的人,又想到那些从乡村来的人能找到工作成为农民工,真行。

傍晚即将来临,为了省钱,在返回旅馆的路上我不打算乘公交车,而是徒步漫行,边走边看。在绿荫掩映、静谧安逸的八大关一道道风景中,老房子是最有味道的,日式、俄式、德式、丹麦公主楼,这些上了年纪的仍然好看的洋楼,如同一幅幅风景油画传达着沧桑岁月感和神秘感。从此行过,心里猜想住在里面的是何等样的人,他们的日子会是怎样的呢,是不是也有烦恼呢,停在树枝上的小鸟可以天天与之亲密,一切都看在眼里好奇心早已变成平常心,照旧唱着属于它们自己的歌。

穿过城市的街衢,看到景致绮丽的广场,看到一个挨一个的店铺,路边鳞次栉比的现代建筑,宽大的弧形落地窗前喝茶聊天的人们,如同一切想在此落脚的人一样,我在脑海里模模糊糊构筑起一个富有的充满各样机会的世界,暗想在这个世界怎么会生存不下去呢。回到旅馆当天晚上安心睡了一觉,于是第二天上午,带着乐观的心情,我到旅馆附近的职介所找事做,不想得到的是失望的答复。虽然会打字,有出纳方面的工作经验,但要谋得这方面的工作是有困难的,女店员、保姆和饭店服务员的需求量倒是挺多,但我毫无兴趣。“打字和出纳都是女孩子抢着干的活儿,不要说大公司,就是小企业都要大专以上文凭,高中毕业的学历太浅了。”里面的中年男子提醒道。

如果是在年初,会有各种招聘会,现在少了这条途径,使人一筹莫展。我突然想到了广告,便买了几分晚报回到简陋旅馆狭小的房间里,打开报纸浏览着。城市名闻遐迩,大量增加的商业和旅游机会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四面八方满怀希望的人,外来人口——大量农民工和大学毕业生涌入城市谋生,给城市带来活力也带来压力。旧城改造,新增建筑不断向外扩展延伸,人口迅速增长,新建工地上的塔吊随处可见;进出口贸易增多,港口吞吐量不断增长,其他大型产业也在密集发展。这里是奢侈品的消费领地,也是普通大众的购物场所,各样的娱乐、文艺和体育方面的新闻吸引眼球,交通拥挤,电子眼拍下的快速大道27排满了追尾汽车。翻过这些眼花缭乱的内容,在报纸的商业广告下面留意搜寻着,有几个招工岗位都不适合。

夜晚来临,我静静地望着窗外,万盏灯火遮蔽了星星的光亮,心里蒙上了凄冷的灰色,孤独感和恐惧一起袭来。要回去吗?梁铜环婆婆会接纳吗?“烂泥巴”比“雀子蛋”更令她讨厌和憎恨呢,我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无家可归了。“咳,这座城又不是迷宫,一定能走进去。”自我安慰一番,期待明天会有好运去尝试一下毛遂自荐的勇气。天亮了。仔细梳洗打扮一番后,我从旅馆步出大门。大窑沟这一带不像城南和市中心那么气派,显得有些老旧和寒酸,站在破旧老房的街道上,仿佛天空也低矮了许多,但是穿过几条马路,走了一段距离进入中山路后,感觉完全改变了,繁华大街的繁华气派使人意识到贫困与富有之间的鸿沟有多宽,有多深。店铺一个挨着一个,每个店铺都散发着现代气息,国货公司和剧院的门前人来人往,在一家服装店门前的台阶上,一名高挑个子的模特穿着性感的内衣引起许多人驻足欣赏,我好奇地挤过去看了一眼,身旁一位肥胖的妇女拉住我的手,亲热地说:

“小姐,我们店里正招模特呢,待遇很好,要不要试试?”

真叫人脸红,仿佛自己做了害羞的事,甩开她的手,跑开了。离开商业区,从北往南走,距海边不远的地方有几家显赫的公司和报社,看看门前招牌,心里不免胆怯,竟没有勇气进去探问。瞎转了一阵,中午随便买了点食物充饥,下午来到东部城区。这里的办公大楼不知比县城高出多少,每一座都那么华丽、气派,玻璃墙面闪闪发光,显得遥不可及。看到多家公司的门面和招牌,一次次接近目标又一次次走开,一颗心突突乱跳,一种无形的势力和强大让人望而生畏,不知所措又自惭形秽。好不容易看到一家门面普通的外贸公司,犹豫一下壮胆走进去。

“请问你找谁?”在楼下大厅里门卫前来拦阻,不让上楼。

“我想找经理。”

“有预约?”

“没有,我想问问这里有没有我能做的工作。”

“对不起,请你走开,没预约不能见老总。”

一声不响地退出去。再找一家,再找。楼上楼下,爬上爬下,闯过门卫还有其他关口,好不容易见到身着笔挺西装的负责人,低声的请求换来的是人家简短生硬的拒绝。

“不要,你到别处问问。”

奔走了一整天,一无所获。站在干净漂亮的街面上,看到男人像游鱼女人像杂色蛤从身旁走过,感觉自己是一棵海草在漂泊。特别留意到这里的女人无拘无束,穿着入时,自己的穿戴不比她们差,却是另类,分明找错了地方,应该到工厂区打问才是,又不知该去哪家工厂打问。第二天再也不愿尝试毛遂自荐,干脆走进了职介所,男老板认出了我,问:

“考虑好了吗?想找啥工作?”

“找个有吃有住的地方,干什么工作都可以,越快越好。”

“那就找个饭店吧,吃住都没问题。如果你同意,现在就给你联系,必须先交上一百块钱的中介费。”

我把钱交上,老板立刻打电话找来了一个五十多岁腿短肩阔的男人,据老板介绍说他就是饭店经理。胖经理上下打量我一眼,那目光好像在物色一件东西,说:

“你到店里主要是择菜、洗菜,搞卫生和招待客人吃饭。每月工资八百元,包吃住。”

我表示同意,双方当即定下来,试用期三个月。随后我跟着胖经理来到饭店,这是一家个体饭店,名叫“金海园饭店”。店里有两名厨师和三名服务员,一切事务全由老板娘主持,主要经营午餐和晚餐。老板娘四十多岁年纪,东北人,打扮时尚,说话嗓门粗大无所畏惧。

我在饭店里安顿下来。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干到八点,简单吃点早餐,饭后择菜洗28菜,为午餐做准备,忙到下午两点钟客人没有了,才能吃上午饭。午饭吃的是自己炒的大锅菜,饭后没有休息时间,接着便是洗碗刷筷,洗菜淘米,做晚饭的准备工作。每天一直忙到十点钟才能回去休息,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

简陋宿舍像个临时的家,回到这里,累得躺下就想睡觉。于小莎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节奏,上床好大一会,还不肯关灯。第二个晚上她主动跟我聊起来,才知道她今年刚满十九岁。

“夏姐,你多大?”

“二十七。”

“结婚了吗?”

“嗯。”

“那你干吗不在家守着丈夫?是不是你们一起出来打工?”

我没有回答。

“你不想说话?”

“我觉得累。”

“刚来都这样,习惯就好了。你孤独吗?”

“不,我不怕孤独。”

“我怕孤独,特别喜欢热闹。在城市里天天看到这么多的人心里真高兴,在家乡一起玩的人都找不到。——你从哪里来?”

“即墨;你呢?”

“灵山岛!你去过那里吗?”

“没有。田横岛去过,灵山岛听说过。”

“下次回家,我请你到我们那里游玩,北方第一高岛绝对名不虚传。”

“好啊。”

于小莎是个快乐的爱说笑的女孩,她个子不高,长相平平,杏仁眼,蒜头鼻,圆嘟嘟的面孔泛着红润的光,无论什么时候都露着笑意。她涉世未深,比我早来半年,仍保留着清纯的心灵,但又非常懂事,喜欢指点我,告诉我怎么才能不吃亏又不得罪人。从她口中得知我顶替了一个叫英子的女服务员的缺儿,因为她和客人吵架被开除了。店里由一名男服务员和于小莎负责楼下的工作,我和唐俪在楼上服务。唐俪长相俏丽,身段轻盈,略微偏瘦,追求的正是现代社会明星般的那种骨感。她嘴巴又大又薄,嘴角有颗黑痣,娇滴滴的声音脆响,通常十点以前她不在店里,只有端盘上菜时她才露露面。她一个人住在我们宿舍隔壁房间里,喜欢单独行动,下班后不和我们一起走,总是很晚才回来。关于她,于小莎似乎不愿多讲。

人们消费水平的提高,对华丽场面的热爱、生活的快节奏以及对灯红酒绿的追求,是现代餐馆迅速增多的原因。“金海园饭店”店面不算太大,但每天顾客盈门,经营除了炒热菜和米饭,它的特色是烤海货和做肉饼。烤海货有烤海肠、烤立虾、烤海鱼、烤多味鱼;肉饼有驴肉和三鲜。楼下大厅容纳几十人就餐,楼上有包房与中小单间,包房适合十几人就餐,单间适合三、五人就餐。楼下大多是工薪阶层,楼上坐着有点身份的体面人,也经常坐着一些好酒贪杯的人们,特别是夜晚,后面这种人结伴光顾,刚开始不过闲聊,说些套话,几杯酒下肚后他们的嘴唇毫无遮掩,粗话不断,吃东西发出蝗虫嚼碎秸干的声音。酒足饭饱之余,他们在空调底下喷云吐雾,一起喝茶,轮流拿麦克风唱卡拉ok,消遣完毕走人,到马路对面名叫“好再来”的浴池洗澡泡脚,夜深了,有人仍不回家,就在那里睡到天亮。这类食客司空见惯令我想起石蒙,觉得不回家的日子无非是在这些场面厮混罢了。那些个文雅有点身份的人和这些人不同,吃腻了珍馐美肴,喜欢品尝“金海园”的大众口味,他们开着汽车来,从不大呼小叫,有着大多数人不曾拥有的东西,因而脸上有意无意地流露着傲慢和深沉的表情。唐俪见机行事,跟楼上的这两种人中的某些人很熟,她跟他们套近乎,也有时对他们的29**故意不理踩。有几次不等下班她钻进了他们的汽车,活儿忙不过来,老板娘就分派别人暂时顶上,从来不责难她。对于她特殊的待遇,于小莎悄悄告诉我她和那些男人之间是鱼饵和猫的关系,男人们送她衣服、首饰、金钱,物欲旺盛的心向往着豪华生活,使她奋不顾身。曾经有人当场刮过她的耳光,她并不悔改,仍然向往着华贵女人的生活,期望有朝一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有一天晚上,柴先生带着两位朋友光顾店中,他有四十多岁年纪,颏骨的肌肉已经开始松弛,但皮肤白净,修饰得当,看起来很年轻。听说柴先生是大公司的部门经理,看不出有多大架子,倒是温和亲切一幅笑眯眯的样子。在单间里坐定后,柴先生敞开西服,坐到餐桌前跟身边的两个人轻松聊着,看上去就是个讲舒适会享受的人。我给他们沏茶,见他的手指肉滚滚的,端起杯子喝茶的时候,手上的戒指被灯光映得发亮。唐俪端菜上桌,将一盘冒着热气烤熟的大虾端到他的面前,娇声笑着说:

“柴先生,好久没见到你了!”

“最近去了趟广州。”

“听说那里流行的镶钻太阳镜很棒,价格比这边便宜。”

“好啊,下次给你捎一副。”

“真的吗?”

“真的。”他说,伸出手趁势捏住她的手指,“不过么,今天你得陪我们喝一杯。”他还想摸她的脸,她咯咯笑着躲开了。

我走出房门去端另一道菜,背后传来他们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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