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新来的吧？”

“是啊。”

“长得挺漂亮。”

“比我还漂亮吗？”

······

柴先生温和的笑容是虚假的掩饰，他游移不定的目光和虚浮的笑脸令人讨厌和反感，这种人比粗鲁无礼的家伙更难应付，幸好有唐俪应付。我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来，听柴先生对她说：“俪俪，今天晚上八点钟，带你去看歌舞演出，怎么样？”

“时间太早了，我还要伺候客人哪。”她卖俏地歪着头，将酒倒在客人怀中。

“难得的机会，香港来的演员，我这里还有一张票，如果你真想去，我替你请个假。”

“那好啊。”

他们这一桌结束得很快，大概急着看演出。柴先生和他的朋友带着唐俪提前走开，当天晚上的工作让我和别人多忙活了半个多小时。

第二天上午十点钟刚过，唐俪走进厨房外的后院，她穿着一条带蕾丝花边的米色套裙，颈项上绕着一串金项链。她走到我们跟前，大方地丢给我们两块巧克力，期望听到对她新装大加赞赏的话。我们坐着只顾低头择菜，假装没有注意，她似乎有些失望，但并不影响她的情绪，她站着讲着谈起昨天晚上在某大厦举行的香港演唱会何等气派，舞台上的灯光如何变幻好看，明星们的服装多么华丽明艳，女演员穿的那种缀满亮片从古老蓑衣演变而来的斗篷何等新潮有味；他们的歌声迷倒了一片，歌迷们纷纷上台送上鲜花，最火爆的时候台上台下一起发狂。她谈得起劲，我们只管竖着耳朵听，一声不响。终于她感到无趣走开了，于小莎朝她撇撇嘴，说：“夏姐，你看，这种人还炫耀呢！”

“她想的和咱们不一样！小莎，你对现状感到满意吗？”

“你为什么这样问，你不满意吗？”

“每天被人呼来喝去，还得表现出愉快的样子，有时我会心烦。”

“习惯就好了，想开些。” 30

天气越来越热，忙碌了一天，只有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我才感到自由。闭上眼睛像梦想家一样回想起县城郊外的田野，令人舒坦的浓荫和嬉闹的溪水，沉静的池塘。大自然优美的曲线、光影、阴凉，多么像一只动人的歌撩拨心弦，然而过去那种宁静的可以和大自然亲密独处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不知道往后会怎么样，孤苦伶仃的滋味让人忧郁。小莎这个女孩子虽然不知道愁苦的滋味，可是突然有一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问：

“夏姐，我感到你好内向啊，你以前干什么工作？”

“不怎么说话的工作呗，就是记记帐啊，点点现金啊，不像现在。”

“你喜欢清静？”

“是。”

“你不想听也不想说吗？”

“你尽管说我听着呢。”

她看出我有些厌烦，便闭住嘴巴。我们继续往前走，在凉风的吹拂下，昏沉的身体倍感舒服。走到一个路口，看到灯影下一个年轻的乞丐，在他面前的破盒子里掷下一块钱，我们走过去。

“我差点认不出他了，就像一块钱的两面，完全不一样。”于小莎用一种悲天怜人的口气说。

“怎么，你认得他？”

“他姓肖，半年前我刚到饭店那会儿，看到他差不多天天带着人在那里喝酒。”

“他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听说干传销被人骗光了钱财。”

我的心情立刻变得很坏，想到了石蒙，情绪一下子低落下来。唉，人的境遇和明天谁能说得透呢？身旁的姑娘叽叽嘎嘎说起今天有几个客人吃饭忘了还有鱼，不等最后一道鱼上来就走掉的事，老板娘照旧算了人家的鱼钱，真不应该。像她这般年纪地位低微的姑娘，天生具有一种乐观善良、仗义可靠的品行，真是难得，几个星期后发生的一件事，加深了我对她的认识和了解。

天渐渐热了，这天晚上，柴先生一个人来到楼上单间吃饭。他要了几个肉饼、两个菜和一份汤。晚上人多有些闷热，唐俪有事出去了，剩下我和另一名男服务员小张服侍楼上的客人，因为忙碌上菜稍稍迟缓了些。柴先生要的汤已经盛好，我小心地从厨房里端出来走进房间，转身的瞬间，柴先生正站在门口突然伸出手搭在我肩上，我吓了一跳手一抖汤洒落在手背，急剧的疼痛使摔落在地的汤碗发出“砰”的碎响。

老板娘闻声赶来，急忙向客人道歉，并且免费重新给他盛了一碗，然后把我叫到楼下她的房间，老板娘阴沉着脸训斥道：“夏雪旎，你干活闭眼瞎想什么啦？”

“不是，我什么都没想，我——我没想到他会——”

“会什么，你说呀！”

“我不想说，反正是他引起的。”

“不管什么原因，店里有规定，打碎一只汤碗赔二十块！另外，你必须马上去向客人赔礼道歉！”说完，老板娘走出去，我也跟着走出来。等老板娘走开，于小莎从一旁过来悄悄询问怎么回事，我强忍眼泪告诉她原因。

“那个柴先生，你别怕他，像他这种人你越怕他他越来劲儿。他不敢把你怎么样，只要你沉得住气。来，快到水龙头这边冲冲，你的手背都烫红了！”

小姑娘像个有经验的老店员，倒是我觉得自己既软弱又笨拙。尽管小心提防，来到客人面前向他道歉，不过今晚的麻烦无可避免。

“对不起，柴先生。”我硬着头皮说。

“你的手还疼吗？来，让我看看。现在给我敬杯酒，一会儿我到老板娘那里替你说31情，不要让她罚你。”说着，他把酒递到我面前并趁势搂住我的脖子。

“请你放手！”我央求着，涨红着脸既害羞又气愤，一点也挣脱不得。

恰在这时小莎因为不放心过来瞧瞧，她上前接过那杯酒一饮而尽。

“我已经替她喝了，你放了她！”小莎声色俱厉。

但是柴先生一点不怕，虽然松开了手，他却又倒了一杯，硬要我喝。

“我再敬你一杯！”小莎大声说，拿起桌上的茶碗倒满了酒顺势泼到他脸上。“让你清醒清醒！”

酒液顺着柴先生的半个面颊流到脖子上，湿了他的衣领。他恼羞成怒，说了几句威胁的话，拂袖而去。一会儿，老板娘吩咐人把我们叫到一处，让我们当面给柴先生赔礼，我们坚决拒绝，无奈中她亲自向他道歉，事情才算过去。柴先生走后，我们向她说明情况，她板着脸斥责道：

“换了别人是抢不到的好机会，你们却能跟人家打起来，真是好样的！”

我低声啜泣。小莎理直气壮地说：“俺们是出来打工的，不是当小姐的！”

“好啊，你们还不愿认错？我现在就决定：夏雪旎正在试用期，被开除了；于小莎扣一个月工资，继续留用。”老板娘态度强硬地说。

“用不着，我辞职！”小莎坚决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