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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七日雨有轻雾

在我们十二个人的宿舍里,柳素素是个俏皮的女孩,不像其他姑娘那么拘谨、小气。她干活麻利,长相甜蜜,爱开玩笑,喜欢零食,经常让负责日常采购的季嫂替她买些话梅、牛肉干之类的小食品与人分享。她大大咧咧的性格常常引起男工们的注意,在食堂打饭的时候,他们冲她挤眉弄眼,**她,她好不客气地回敬他们。李元飞常常因为她干活说话的习34惯训斥她,她对他的那副凶相只是咧嘴笑笑,毫不在意,他也就不拿她当回事,别的女工犯同样的错误,他可是不依不饶。

星期一柳素素突然肚子痛,脸色苍白,向车间主任请假。他答应让她回宿舍休息一下,没有允准去看医生,只让小莎到季嫂那里去拿几粒止痛片给她服下,算是他对她的关心。出厂是要破例的,除非情况严重,通常工人们闹感冒或者肚子痛之类的小病,都是到季嫂那里取几片药,如果高烧不止,到医院打点滴,工厂要扣工资。看到柳素素捂着肚子走出车间,我心里真是羡慕,连续几天加班到深夜,如果能回宿舍美美地睡上一觉,可真是幸福啊。

柳素素在我上铺,和于小莎的床紧挨着,两个人很投缘,常在上面说些悄悄话儿,一起分享零食。当天晚上十二点钟大家下班回到宿舍,听到柳素素轻轻呻吟了几声,就没有了动静。大家都那么困,没有谁问她,熄灯后很快睡过去了。第二天早晨,小莎喊柳素素起床,怎么也叫不起来,大家慌了神,派人去找车间主任,急送医院救治。谁也料不到,她再也不能回来。

听说她得的是急性阑尾炎,延误了抢救时间,又听说她济宁老家的亲人赶来了。一种悲愤的气氛蔓延开来,工人们嘁嘁喳喳背后议论,大家都觉得这事厂里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作为承包人的厂长,每天穿戴得整整齐齐,从来不屑正面看我们一眼,也不直接和我们打交道。他手下有一位副厂长,还有几位车间主任管理着工人。前天晚上在上夜班之前,厂长破例在李云飞的陪同下来到女工宿舍,绷着脸,以十分严肃的口气谈到柳素素,他命令说:

“这件事情谁也不许乱说,如有违背,以厂纪论处!”

厂长走了,李元飞命令我们一会儿统统离开宿舍,都到车间干活,不接到通知不许回来。大家一个个静默不言,任凭摆布。几个小时以后我们回到宿舍,看到柳素素的家人已将她的东西都收拾干净。望着空荡荡的床铺,大家心里都非常难受,最难过的是于小莎,她的抽噎让大家无法安静,都跟着流泪。

十月五日阴转晴

魏韭青的床位和我紧挨着,她上铺是于小莎,我的原来是柳素素,自从她走了以后,上床一直闲着。魏韭青有着温厚的天性,但并不柔弱,人长得结实,也很能干。昨天晚上熄灯前她小声问我:

“夏姐,柳素素的灵魂到哪里去了,你知道吗?”

去哪了?我可从来没有也不愿思索这个问题,不但将磨石街老夫妇的话忘得一干二净,。而且觉得很无聊。自从柳素素死后,这拥挤的屋子就被一种死寂恐惧的气氛笼罩着,尤其是小莎,越来越沉闷,一天到晚皱着眉头,过去她可不是这样子。

“她大概去了天堂了吧,再也用不着受尘世之苦了。”我幽幽地叹息,随便说道。

“灵魂只有两个去处——天堂和地狱,天堂只有信耶稣的人才能进去,不信的人没有谁能在上帝面前替你说情,她肯定进不去。”她认真地说。

“魏韭青你胡说什么!素素那么好的人,不能上天堂,难道要下地狱吗?”于小莎真是耳尖,听了我们的小声谈话,大声抗议起来。

“不是我说的,《圣经》里说每个人生来都有罪性,除了耶稣基督,别无拯救。”魏韭青说。

“你才有罪呢,我没罪!装作有学问的,你那本《圣经》不过是放在床头的摆设,你读过几年书,能看得懂?”小莎讥笑说。

“俺没多少文化,只念完了初中,可俺打小就跟着奶奶去教会。她没上过学,还读了四遍《圣经》呢!”

“得了吧,你吹牛!就算你说的是真的,能给钱吗可以不用工作吗?”

“《圣经》里神的话语没说不要我们工作啊!我们要努力工作赚钱养活自己,如果只35看世上这些东西不考虑灵魂,你太近视眼了!”

“你说谁呢?你以为你将来会像星星一样在天上发光吗?做梦吧。”

两个人眼看着争执起来,有人大声嚷嚷起来:“好啦,你们别争啦,该睡觉了,谈论什么神啊鬼的,再谈下去柳素素的鬼魂要来捣乱啦。”

有人大声尖叫,也有人在笑,还有人要把魏韭青赶出去。关灯后,宿舍立刻进入了安静。是啊,有谁真正关心灵魂的问题,这是基督徒们想的事情,眼下活着要紧。但是,这一夜,我失眠了。天空闪烁的星光照得窗户那边很亮很亮。

十月二十二日晴有风

转眼深秋要来到了,太平洋的暖湿气流不停后撤,再也无法影响岛城,寒冷的西伯利亚空气来临了。一场感冒让我不停咳嗽,预感到今年冬天肯定难熬,车间里的温度不断降低,胳膊膝盖隐隐作痛,看到其他人也有不适,王姨的手指关节开始肿大了。我想到了离开,当宿舍众人纷纷出去吃早饭,只剩下我和小莎,我悄悄问:

“小莎,我们能不能想法离开这里呢?真受不了,一进车间就咳嗽。”

“我早就想走,看你不想走才留下来,要走一起走。现在的难处是:就算我们交上违约金,厂里也不会放人。想办法逃出去,你敢不敢?”

“不敢呀,抓住了要挨打的,你又不是没见过。再说看门人、高墙、大狗,挡在那里呀。”

“那你说怎么办?”

“我不知道,除了逃,你还有别的办法吗?”我的话音刚落,魏韭青突然闯进来,她说她落下东西了。她拿着套袖一走开,小莎就悄悄附在我的耳边说起她的想法,然后问:

“怎么样,你敢吗?”

我感到太冒险了,便摇摇头。她有些失望。在吃早饭的时候,我拿起一根油条,曾经读过的泰戈尔的诗句突然从脑海里冒出来:

胆怯的旅人,由于一度粗心大意,你就全然迷路了:尽管你是十分机警的,却还是像光天化日下受到迷惑,落进大雾的网罗里去了。

你可别回避那在错误道路的尽头等待着的、迷途之人的花园。花园的草地上处处撒着凋谢零落的红花,而郁郁不乐的波浪在忧虑不安的大海里起伏翻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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