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雪旎
啤酒节给炎热的八月带来些许凉爽,绵柔之水以独有的味道渗入城市的任何角落,大街小巷流动着啤酒的气味和欢乐笑脸的人群。德国人的早期殖民开发,建立了慕尼黑口味的日耳曼啤酒厂,后被日商以低价强购改称麦酒,再后来被我们中国人收回创立了青岛啤酒厂。不管历史经历了怎样的发展变化,啤酒业经久不衰,青岛人爱上了啤酒,啤酒就海鲜已经成为饮食习惯保留了下来,并且有了啤酒节。在今年的啤酒节开幕式上,一位官员挥动木锤,将装满啤酒的大木桶塞打开,金黄色啤酒飞溅而出,伴随着台下的欢呼声,爵士鼓响起,彩弹绽放,和平鸽升空,鲜花撒落。正当人们兴奋之际,几十名桑巴女郎在欢快的音乐中出场了,只见她们头戴夸张的鸵鸟羽毛,浑身贴满闪光的亮片和纹饰,姿势夸张地迅速扭动身体,让手拿小旗的一片观众发出兴奋的尖叫。
看完了当天的开幕式,我和于小莎到处乱逛。节日期间非常热闹,除了啤酒城的畅饮和比赛以外,临海搭建了许多遮阳棚,到处都是举杯喝酒的情景,速饮比赛让男男女女一较高下,有的女人比男人还能喝,让人看得目瞪口呆。
六点多钟城市的暮色暗了下来,人们一边欣赏夜色中海浪撞击礁石的澎湃声,一边吃着烧烤喝着啤酒,真是一种愉快的享受。加入到吃喝的行列,与别人的心情不同的是,落在穷困的无家可归的光景里,又连累于小莎丢了工作,虽然她看起来满不在乎,可是我内心感到忧愁和内疚,从来滴酒不沾的人竟然喝醉了,怎么回到临时住处的,我一点也不记得了,早晨醒来,夜还没有褪去它的颜色,灰蒙蒙的。我穿好衣服坐在床上发呆,当小莎醒来后看到我在坐着,便告诉我昨晚喝大了,问我睡醒了么。
“疯玩了这些天,小莎,你快活吗?”我问。
“快活!这几天啤酒节太热闹了,能看到那么多外国人!他们真逗,我真想上前跟他们说说话,真后悔没有好好念书,人家说啥一点听不懂。”
“坦白地说,我一点都不快活,因为我们丢掉了工作。真抱歉,连累了你,其实你根本用不着辞职,都怪我。”
“我一点都不后悔,工作并不难找,难得遇见了你!你真温柔老实,说话柔柔和和,32我喜欢你,把你当成朋友了,看不惯你被欺负,看不惯老板娘那么嚣张。我喜欢看你笑,你笑起来真好看,你愿意把我当朋友吗?”
我被她温暖真诚的态度感动了,点点头。想不到困难时收获了友谊,这是从来没有的。我毫不隐瞒告诉她自己的光景,需要尽快找到新的工作,她安慰鼓励一番劝我别着急,机会有的是,总会有出路的。噢,这时刻小妹妹的鼓励让我看到了光明,我朝她笑道:
“小莎,咱们来祈祷吧。”
如何祈祷我们不得而知,没有问一问磨石街的那一对信主的老夫妇真是遗憾。“车到山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只好把这句话当作我们的祈祷。
啤酒节的欢笑还没有结束,我们爬了一趟崂山,回来后在街头一个专贴广告栏的墙上有这样一则招工启事:
本厂招聘工人40名,主要加工海产品,年龄在18岁至45岁之间,男女不限,月工资1000元。
联系电话:xxxxxxx
按照上面这个电话打过去询问了一番,报上名面试了一次,很快被招用上班了。大新渔场坐落在市郊东部,离市区有几十里路程。渔场的工作就是将收购的海货再加工,经过包装之后贮藏卖出去。厂里有几个大车间,专门对海产品进行冷冻加工和包装一系列操作,另外还有一个加工饲料的独立车间。在冷冻仓库干活的都是男人,入库和出库、卸货与装箱需要强壮的体力,其它几个车间里干活的大都是女人。我和于小莎一起被分配到加工车间,在案板上剥取虾仁、扇贝,按个头大小分捡鲜鱼冷冻。
按照合同规定,我们要在这里工作两年,每周干六天,每天工作八小时。真正入厂上班后实际情况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身份证被扣押,先前说好的八小时工作制变成十二小时,有时加班更长。新来的工人前半年领不到全额工资,只能每月领取生活费,因为要扣除一部分作保证金,以防止工人私自外逃或者毁约。另外,这里的工作环境非常封闭,门卫值班严格,并且有条狼狗日夜看守。工人不允许外出,没有周日休息,个人生活用品有专人外出采购,买回来后再发下去。还有工作时不能说话,吃饭不许聊天,因病请假每天扣除五十元等等。这些都是以后才知道的。苛刻的要求令人望而生畏,但是既然进来要想出去可就难了。工厂原是集体的,实行厂长承包负责制,留有少数原来的职工,大部分是从乡下来的农民工,他们出来挣钱比在家里干农活来得快,虽然条件差,也只能忍着。大家缺少劳动保护,妇女们穿着靴子一双手整天在凉水里浸泡,即使在夏天里面也阴冷、潮湿,凉嗖嗖的,时间久了有的人因此患上关节疼痛,月经失调。
车间主任李元飞像个不折不扣的酷虐狂,不停地走来走去,谁要是动作慢了些,或者与身边的伙伴说了几句闲话,都要挨骂。化冻的大虾摆放在条案上个头大小不一,按照标准分拣之后,剥掉虾头和虾皮只剩下虾仁,这份工作看起来简单,只因为每天都保持着站姿,一天下来胳膊腿儿又疼又麻,我每天干的活儿总是比别人少,少不了被李元飞责备,也许是因为我刚来的缘故,还不能怎么样,但有时候听到他对其他人的责骂,打心里对这个人产生了反感和惧怕,觉得这个粗眉毛、罗圈腿的中年男人实在太过分了。
我们只为着挣钱和生存而忙碌着,在这个不被人注意的城市边角,谁能帮助我们让我们轻松些呢?步出腥味难闻的车间,趁着入厕的机会,看到夕云漫卷的美景,不禁怦然心动,可是不久之后,这种感觉消失殆尽,冰封的心灵、劳累的工作让人变得麻木,对什么都热爱不起来。
黑夜,无边无际的黑暗,女工们在气味难闻、拥挤的宿舍磨牙,发着呓语,多么难听啊。占据旮旯一角,我回想起家乡小乐园郊外的麦田,在回旋于耳的风中,听麦穗儿发出沙啦啦的响声,那是多么美妙,而山谷中流淌下来的溪水,多么像一曲百听不厌的音乐啊。在33梦中,我站在一个陌生的大花园里,被一簇姹紫嫣红的杜鹃花包围着,花香袭人。花园里有鲜嫩的翠绿的草地和卵石铺成的甬道,旁边高大的雪松层层叠叠宛如绿色的波浪,波浪涌动突然变作一堵高墙。正诧异间,突然醒来。我从未见过那么美的花园,花的余香仿佛仍在鼻尖存留着呢,至于那堵高墙,似乎比厂院的高墙还要高。我纳闷自己是不是头一天跟小莎之间的谈话,所带来的情绪进入梦中呢。“夏姐,我越来越觉得这里像在看管犯人干活呢,你受得了吗?”“我倒是想自由自在,在花园那么美的地方上班,可是哪里有这样的好事呀!对我来说,在这里比在饭店里好!咬咬牙忍着,别人能干下去,我也要干下去。倒是你,不该呆在这里受苦,真是对不起。”“别再说对不起,原来的那份工作辞就辞了,现在这份工作很累,我看你不像能吃苦的样子,替你担心。”“我能忍受。小莎,你和我不一样,你又太小,如果能出去就出去吧,不要管我。”“别看我比你小,可是干活比你快!你不走我也要留在这里,再说也走不了啊,厂里不会放人。”“那好,加油,好好干!”
车间和宿舍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气味,尽管大新渔场的工作条件简陋,工人们应有的自由受到限制,但大家都一味顺从,保持沉默。当我看到有一天一个逃跑的男工人,抓住后在院子里被当众辱骂和殴打,无人上前劝阻,我突然觉得好害怕,开始断断续续写起日记,在手电筒的灯影下排遣内心的压抑。
九月十日晴
“你,你,还有你,统统站出来!”
今早刚上班,车间主任点名把我、小莎还有另外一名女工从条案前叫出来,大发雷霆,其他人都在看着我们。
“有人看见你们昨天将两盘虾倒进加工饲料的桶里头去了,是不是有这回事?”
“是有这回事,那两盘虾有股臭味,怕影响产品质量,就倒掉了。”小莎抢先说。
“哼,你们自作主张,真有办法!”李元飞呱呱叫着。“笨猪,为什么倒掉,这样的事情还用教吗?掺和掺和不就完了吗?”
“谁是笨猪,你才是笨猪!”小莎抗议道。
“是呀,不是我们笨,是怕给他人身体带来危害,影响产品信誉,带来道德上的毒素!”我补充说。
“好哇,你们两个捣蛋鬼,还一套一套的,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决定扣你们十天的工资补偿损失!”
“主任,不管她们的事,当时您不在,是我主张倒掉的,确实味很大。”王姨说。
“你是小组长,竟然领头破坏规矩,为什么不等我回来请示一下?你以为是吃大锅饭的年代吗?老职工照样丢饭碗。”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她说。
“我喜欢这种态度!你们俩记住:下不为例!”
“你最好把我们开除了!”小莎说。
“我不会开除你们,你们必须好好干活!”
唉,贪婪的心有着永不满足的欲望,他们希望所有的东西都变成钞票,不管是否对别人造成危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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